梅州日报2026年1月29日客家版
▲作者在品尝香港古老村落“茂草岩”村民自制的一杯新茶。
“茂草岩”上寻清茗
——见证香港茶叶的种植及制作
●林文映(香港)
香港人喜欢饮茶。星罗棋布于港九新界的茶楼食肆,人客的欢声笑语,在茶气的氤氲中升腾,构成了一幅幅动人的市井风情画。同样酷爱喝茶的英国人,专门为声播海内外、风格迥异的粤式饮茶,造出来一个英文单词Yum cha以此区别英式下午茶。
香港曾经是茶叶买卖的重要枢纽,种类繁多的茶叶,包括普洱、铁观音、香片、毛尖、龙井、凤凰单丛、英德红茶等,从中国大陆、台湾省,以及东南亚等地进口,再销往全球。
很多港人不知道,香港曾经也是盛产茶叶的地方,且种植历史悠久,可追溯至宋朝,在明清达到顶峰。香港开埠之前,一直是农耕社会,以水稻为主,茶叶种植主要集中在新界郊野、离岛或边远的客家村落。后来随着城市化进程加快,农业式微,茶园就被废弃了。
更鲜为人知的是,除了现代化管理的嘉道理农场,香港今时今日仍在种茶及制茶的村落可能仅剩一个;而懂得传统手工制茶工艺的村民,仅剩两位。这个村叫茂草岩,是深藏在飞鹅山的一个客家村落,笔者第一次走访迷了路,第二次还是迷路。朋友开车七弯八拐团团转,手机信号若隐若现,百度、高德、谷歌地图均在山沟沟失灵。正所谓“白云深处有人家”,一路寻访,你会惊叹当年的客家人攀山涉水,隐世于千岩万壑的本领和本能。
大约在300年前,客家先民自赣闽粤南来,先居于沙田“圆洲角”,后继续往深山老林挺进,最后来到一处四周长满野草的地方安营扎寨。这个原始村落的名字来得简单直白。开基的郑姓族人见草木茂盛,石头又多——就唤作“茂草岩”。该村盛产嫩草,因此成了牧牛的乐园。但不知何故,种植的稻谷却秆弱穗小。村民为了谋生,后来选择了种茶而不是耕田。以笔者来访当日所见,稻田早已荒废。村民在屋前院后种植水果或养蜂酿蜜,山坡还种有小面积的茶树。但都以自用为主,因产量不足以支撑外销。
就是在这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客家族人繁衍生息300多个春秋,喝的是山坑水。很难想象,直到香港回归祖国的1997年,村里才开始有了自来水;直至现在,手机进村就没了信号,对外联系,还得向村民问Wi-Fi密码。
从20世纪50年代起,大批新界客家人远渡重洋赴英伦谋生,茂草岩村民也会聚在这股时代洪流之中。再加上60年代之后香港迅速城市化,村陌田舍逐渐荒弃。茂草岩,实则是香港传统乡村兴废的一个缩影。
近年来,有部分村民回流,重修坍塌的祖屋或在旧址兴建新屋,但大都用做周末闲聚,平时还是住在市区。粗略算有十多户人家,约有120人。
沧海桑田,世事无常。但客家人慎终追远、寻宗问祖的华夏传统从未改变。村舍再简陋,也必设祠堂。茂草岩有两个祠堂,一为郑姓,一为刘姓。据说昔年郑姓人家因贫困之故,乃将部分田地售予刘姓人。但转让年份终是无考。
与茂草岩结缘,应感谢沙田客家住民、香港国术馆的功夫教头李天来师傅的引荐。他是个热心人,曾引荐笔者深入许多传统村落做访谈。我们来访当天,还见到剑桥大学历史学博士夏思义(Patrick Hugh Hase)。这位讲流利广东话的英国人,非常痴迷香港民俗尤其是客家文化。他第一次到访茂草岩是50多年前,其后每年至少两次返村。每逢农历新年,他必回到在香港的祖屋与“屋企人”吃年饭,烧香拜土地伯公。逾半个世纪的交往,他和这里的村民结下深厚情谊。茂草岩早年的村长郑九鸿,只懂说客家话,广东话说得“唔咸唔淡”,但却与夏思义一见如故。夏思义回忆说,“他几乎不识字,英文一个字都不识,但坦诚直率,所以我中意佢”。后来村长夫妇过世了,但夏思义与村长的九位子女,甚至孙子孙女的关系仍是亲密如家人。
“每次见面,我都将乡村之事录入资料,写入我的著作”,点点滴滴,厚积薄发,夏博士写了一本关于香港乡村的书,由香港中文大学出版,至今已再版五次,这在有关香港的英文版文史书籍中堪称奇迹。
茂草岩有一处供村民及行山客沏茶歇脚或节庆欢聚吃盆菜的大禾坪。每年采青季,就是静寂的村落最热闹之时。村民从山上采摘回来的茶叶嫩芽青翠欲滴,放在柴火熊熊燃烧的大型铁砂锅上翻炒。令人惊叹的是,一位叫洪英姐的村妇,双手上下翻飞,翻弄茶叶,真正的纯手工。她说整个制作过程的重点亦是难点,就是把握火候。稍有不慎,茶叶就焦糊了;若担心烫手,则茶叶的自然香醇又“逼唔出来”。问为何不用锅铲或戴粗布手套?洪英姐说,“只有赤手最自如,还能感受到炒茶的热力和温度”。
笔者浅尝了现任村长郑观明斟的一杯新茶,顿觉清新扑鼻,齿颊留香。香港传统客家村的这种纯手工、纯天然的茶艺,如果不能薪火传承,岂不惜哉——笔者如是想。
一位叫洪英姐的村妇,在赤手炒茶。(林文映/摄)
编辑:廖 智
审核:陈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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