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州日报2026年1月20日世相版

元帅母校
——广东梅县东山中学纪事(一)
●罗活活
1962年,我考上了名校东山中学,第一次踏进了东山书院。而书院之出名,正因为书院里出了名人。东山,很多地方都有东山这个地名,而东山中学之出名,是因为这里走出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元帅叶剑英。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叶剑英因为功勋彪炳而成为了十大元帅之一。而广东梅县东山中学这艘大船,也因叶剑英个人形成的精神力量,扬帆出海,快速行驶,从此名噪广东。
所有进入这间学校的老师都以极其自豪的心情、无比高涨的热情投入了教学,可谓有众志成城的力量。很快,东山中学便成为广东省当时的“三山两广”五间最好的中学之一。东山中学书院门口有三棵挺拔屹立的木棉树,右边有座古老的状元桥。门前有缓慢而温暖、快乐而又闪烁的周溪河,门楣上赫然入目的黑底金字——东山书院,四个字仿佛在提醒每一个进入其中的学子:你,从此之后必须优秀。你已经踏上了“登泰山而一览众山小”的台阶,这是你登峰的第一步。
▲本文作者东山中学初中毕业照,时15岁(1965年摄)。



▲当年东山中学高中生不同质地的胸章,依次是从高一到高三(本文作者的1964届学长黄立标供图)。
三进两横屋的结构,上厅有第二层,那是文魁阁。此处可尽览远处梅江,近处周溪。看到的全是水景波光,加上门前盛开的红色木棉花,耀眼又灿烂,让人眩晕。我这个从五里之外乡下三角地水白中学毕业的喜欢读书的女孩儿,除了心中的喜悦,还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对人生模糊的幻想。梅县人对读书有执念的并非我一个,那可是有普遍性的。从中原历经多番迁徙到梅县定居的祖先,他们作为客居他乡者,不能进入珠三角和潮汕平原富庶之地去觅食,去分一杯羹,只能屈居在八山一水一分田的梅县地区山地聚居寻求生活。耕地严重不足,生存条件恶劣,农业的回报根本不能满足家人的生存。客家男人的三大出路是读书、当兵、过番去东南亚求生。
读书排在了第一位。我们从小就会念“蟾蜍罗,咯咯咯,唔读书,么(无)老婆”,言下之意就是好好读书才有出路,否则连老婆都娶不上。这首儿歌与阳春白雪的“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有异曲同工之妙。一句话,在梅县这个客家地区,读书是首选是头牌,哪怕是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也一样。这就有了为供孩子读书卖田卖地卖房子、村里人还给立牌坊的故事;也有山里妇女一个人靠天天上山割鲁萁扎扫把卖,供出了7个大学生的故事。
梅县崇文重教的痕迹厚重而普遍,一些老屋至今仍保留了进士第、翰林第、大夫第等名称。更有村村落落的进口处,比比皆是的石楣杆,经历了多少年风雨的洗刷,至今仍然屹立。每个石楣杆都诉说着奋斗,诉说着一个个客家学子奋力读书的故事。我12岁考入东山中学,至今已有60多个年头。学校有了巨变,不变的是学生们对东山中学的热爱,不变的是人们对知识不可取代的渴望和追求。儿女们考上东山中学,家长会“欢喜到打倒昂”(是指抬头大笑而仰头倒地的意思)。农村考上的学生阿妈在路上走,脚板咚咚响,人过一阵风,衫尾都可以挽倒人——意思是走得快,衣襟角都可以把旁边的路人挂倒。“欢喜到把猫当着洗锅把”,意思是高兴起来去煮饭,把躺在灶台睡觉的猫当作洗锅把抓起,一下子刷下去,猫“喵”的一声叫了起来。这些生动的客家话词句用在考到东山中学的家长身上,是极其生动而又恰切的,考上东山中学的兴奋延续至今不改。
为何全国有十大元帅,这里就出了一个叶剑英?他的诗词也是元帅中的佼佼者。至于领导岗位嘛,他可是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委员长哦。记得电视播出大会开幕情形后,农村由于普通话还不太普及,客家农村广播里的播音员说的大家听不全,反而叶帅开口说的几句带客家音的话,大家全听懂了,都齐齐伸出大拇指说,还是叶帅的普通话最准确!其实叶帅天南地北征战一辈子,说话一半还是客家音。且看看1915年他18岁时,由于袁世凯卖国,接受了日本灭亡中国的“二十一条”,他愤而在学校附近的油岩石头上题诗一首:“放眼高歌气吐虹,也曾拔剑角群雄。我来无限兴亡感,慰祝苍生乐大同。”小小年纪,忧国忧民之心跃然而出,宏大的革命气魄震撼人心,诗词歌赋的功底同辈少见。一个具有伟大革命抱负的优秀学生,在1915年题诗的那一刻已经成为一个巨人。叶帅对家乡对母校的影响是巨大的,对国家和人民的贡献更是难以比拟的。他是身体力行的榜样,潜移默化,深远通达,绵延不止。这就是东山书院——广东梅县东山中学的与众不同之处。门前的周溪河见证了东山中学100多年的历史,它蜿蜒曲折,清澈照人,穿过一个个美不可言的客家小村落,静静流过清代诗人黄遵宪的故居,旋即穿过几百米处的状元桥,便是开着火红木棉花的东山书院门口。周溪河欢乐地流淌着,反复地吟唱着:“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过莲塘。”罕见的强烈的画面感,美妙而不可言喻的意境:在皎洁的月光下,一位秀才骑着白马穿过莲花盛开的池塘,连夜赴京赶考去了。祖先们爱学习、爱读书的形象,通过这些歌谣和故事,深深地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儿童,扎根在人们心中。周溪河欢唱着汇入了梅江——梅州的母亲河,向东边的大海流去。小河的每一滴水似乎都承载了我们东中学子的远大理想、奔向人生目标的决心,它长驱入海,汇合成自立自信、爱国强国的海洋。
民间有一个关于抗旱和打败日本鬼子的传说。话说那一年日本鬼子的队伍打到了梅县地区的猴子岽山脉,山高路狭,翻山越岭,人马行走缓慢而艰难,走了很久还没有到山顶。正在气喘吁吁、裹足不前之际,鬼子突然收到一纸公文,上说:在此处附近的田间发现了大量类似发射装置的东西,此处不知是何地,为何会有如此密集的射击装置?日军敌机于是掉头飞回,令陆战部队马上后撤,以免造成重大伤亡。又言如此蛮夷之地亦不堪具备战略意义,不如撤离等等。所以日本鬼子一直没有大举进入我们梅县,客家地区一方山水亦得到大致安宁。而那些所谓发射装置只是因为三年大旱,村村户户都用木头架起了井架,用来打水抗旱而已。总之,这个吓跑日军的故事与秀才郎的儿歌一样,是流传千古不会磨灭的民间的文化力量,这力量竟是如此的强大,如此能转化为乡情国情。我踏进了东山书院,成为了这里的一点小水滴。自己觉得好神奇,突然成为了叶帅的小校友,我突然觉得自己走进了人生最明亮、最高尚、最珍贵的通道,走向我最理想的地方,我有可能会成长为参天大树呢!
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地方吗?东山书院是个三进三栋的房子,从前厅到中厅到上厅,每个厅都隔着天井。天井是雨水从屋檐流下并从水道流走的地方,也是太阳晒入和风上下流动的场所。三个厅的两边都有偏厅,两边偏厅的后面又是一溜天井,天井被过道隔开,里面还砌起砖头,围成圆圈,种上了一些会开花的树,这就是西边的西楼和新西楼、东边的东楼。偏厅的天井后面各有东西两溜的走马楼,走马楼各有10间房,房间门口有长长的通道,有点像南方街道的骑楼。
二楼的楼道用长横短竖的木条围了起来,刷上紫红色的油漆,房间的窗户也用木条的,也刷上了漆,从外面望进去,房内有些昏暗。一间房通常摆4张床,每张床就是两张长凳托着的两块木板,每张床规定宽1.2米,规定睡两个学生。我被分配到西楼的二楼住过。二楼往西的尽头有一个小阳台,可以看到外面的木棉树和状元桥;后面那排是新西楼,也是女生宿舍,东楼住的是老师。
▲由东山中学音乐老师吴茜编排的“雁群舞”。
▲本文作者穿黑衣扮专吃小雁的老鹰。
新生报到处就设在书院进门后,右边的格子间,看到很多人在清洗地面泥浆。洪水刚过,开学在即,书院里显得有些忙乱。梅县这个地方旱起来田里没水,涝起来动不动就发大水浸泡土地、民房,这么八山一水一分田的贫瘠之地,本来就很难觅食,再加上干旱水涝的双刃剑,难怪男人都想着向外跑,都想通过读书来改变人生,改变家庭的困境。
后来东山书院的左边新建的大门上赫然是叶剑英元帅题写的八个大字——广东梅县东山中学。最令人惊喜的是,这八个大字同时也挂在我的胸前。学校给我们每人发了一个学生专用的布胸章,布胸章黄底红框,有校名、班级、学生姓名,谁都认得谁,一目了然;胸章除了庄重荣耀,还兼有励志的作用。同样印有校名的学生证也发到了我们的手中,这两样东西是东中学生的宝贝。小学的时候,红领巾是我们的宝贝,因为它是红旗的一角。如果当了少先队干部,就会拥有一个长方形的臂章,白底红色横杠,用别针别在左臂,非常神气。那时的儿歌是这样唱的:一横杠的小队长,两横杠的中队长,三横杠的大队长。一支笔小学生,两支笔初中生,三支笔大学生。如果谁有一支钢笔,那一定会别在胸前的口袋上。当时口袋上别有钢笔的人肯定就是知识分子,小学生一般只拥有铅笔,卷笔刀是没有的,铁皮做的拇指大小的刀子还是一种财富,班里只有两三把,大家借来借去反复使用。我小心地把胸章别在衣服上,那件黑白相间的薄绒格子布衣服,是母亲花了5尺布票做的。一年每人1丈2尺布票。在11岁的生日那天我穿上了,我的小学毕业照也是穿了这件。我暗暗地嘱咐自己,记得换衣服时要取下胸章,不要把它洗湿了。因为有些同学的胸章皱巴巴的,红字进水后染到了黄底布上,煞是难看。那个年代,我们这个年纪的学生能够自己拥有的东西不多,何况这不是一般的物件,是证明自己身份的重要标志。周末,我回到母亲工作的水白中学,照样把胸章挂在胸前,那些老师和工友看到了,或伸出大拇指或摸着我的头,对我母亲说,凤招老师,你的女儿好厉害呀,考上东中啦!录取通知书本来只有家人知道,胸章一挂,周边的人全知道了——这是我的方法,是我回报养育之恩的一种方式。
一个人在成长的路上,如果能够珍惜自己努力后的每一个结果,能够像上台阶一样一小步一小步地拾级而上,能够在鼓励和赞许声中不骄傲自大,每天超越自己一点点,他(她)就会越攀越高,路越走越宽,步伐越来越坚定,目光视野也越来越宽阔,许多机会、许多惊喜便会不期而遇地在前面等着。50年后的我,当踏上了联合国的舞台,代表中国的六个代表团发言的时候,我深深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编辑:廖 智
审核:曾秋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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