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天嶂走笔

□黄纯斌

2025年初冬，粤东山区寒意渐生。笔者与文友邹新茂、徐坚相约探访兴宁市罗浮镇阳天嶂，向导刘文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亦是深耕此地的企业家。谈及阳天嶂的草木景致、人文旧事，他娓娓道来如数家珍，言语间满是对这片土地的赤诚与眷恋。

阳天嶂为兴宁市第一高峰，海拔1018米，属武夷山南脉余韵，距罗浮圩镇约15公里。它既是粤东罕见的省级自然风景保护区，更是集原始生态之灵、红色记忆之重、客家风情之暖于一体的秘境。山名“阳天”恰如其分——晴日里暖阳铺洒峰峦，天光山色澄澈相融；阴雾中云雾如纱缠绕，山峦若隐若现宛若仙境，刚柔并济的景致让每位到访者心生向往。

车出罗浮镇，水泥路如银练在山野间蜿蜒，时而穿林而过，时而绕坡而行。窗外景致次第变换，收割后的稻田褪去金黄，齐整的稻茬泛着浅褐光泽隐于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清晰的阳天嶂身影。远山层叠起伏，深绿、浅绿、墨绿交织成无边绿海，宛如自然泼墨的丹青长卷。空气里满是草木清香与山泉甘冽，深吸一口，清润之气直抵肺腑，通体舒泰。

阳天嶂最独特的禀赋，是“一脚跨两省”的地理格局。它矗立在广东兴宁与江西寻乌交界处，如沉默的守望者收纳粤赣边界的万千风光。晴空下极目眺远，兴平寻三县的田畴、村落、溪流历历在目：兴宁一侧田垄如织，灰瓦白墙隐于绿树浓阴；江西境内群山连绵，龙廷乡屋舍依偎山坳，静谧安然。作为省级自然风景保护区，这里生态近乎原生，无半点人工雕琢痕迹，茂密森林如绿毯裹住山体，从山麓的阔叶林到山腰的针阔混交林，再到山顶的矮林灌丛，构成了完整的亚热带森林生态系统。车行不久，瑶兴村便映入眼帘，村口“东江红军五十团旧址”红色标志墙，在青山绿水间格外鲜明，红色印记早已深深镌刻于这片土地。

走进瑶兴村，时光仿佛放慢了脚步。古朴的客家民房依山而建，青瓦灰墙错落有致，墙体爬满深绿青苔，门前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在阳天嶂山脚，有一座古屋尤为引人注目，并无半点华丽装饰，唯有墙角青苔与门上锈蚀的铜环，析透出浓郁的生活气息与历史沧桑——这便是当年东江红十一军五十团的团部所在地。屋内陈设依旧：墙上泛黄的老照片记录着先烈的峥嵘岁月，墙角的旧桌椅虽褪去油漆仍结实耐用，梁上悬挂的斗笠蓑衣，仿佛还残留着当年战士们的体温。

这里曾是罗屏汉、刘光夏等革命先烈战斗的地方。作为粤东北五兴龙苏区的重要创建者、领导者，罗屏汉和刘光夏与战友们在此秘密筹备根据地，用梭镖与热血开拓出“五兴龙”的红色天地。1929年冬，朱德率红四军也曾在阳天嶂周边扎营休整，当年兵工厂的铁砧声、战士们的训练呐喊声、群众的支援鼓劲声，或许曾被山风捎带，穿越近百年时空在山间久久回荡。抚摸斑驳的墙壁，指尖触到的仿佛不是冰冷砖石，而是先烈们炽热的信仰与不屈的灵魂。正如毛泽东《清平乐·会昌》所云“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阳天嶂的青山绿水因浸染了革命先烈的热血，更显厚重珍贵，让人油然而生崇敬之情。

告别瑶兴村，我们继续驱车上山，山路渐陡，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清脆声响。道路两旁的山茶树开得正盛，刚摘完饱满的茶果，枝头便绽放出洁白小花，花瓣纤薄，花蕊淡黄，花果同枝相映成趣，透着蓬勃生机。这里的山茶果压榨的山茶油是珍品，色泽清亮，香气纯正，既是烹饪佳品又可入药，更是村民的重要收入来源。而当地创办于1958年的阳天酒厂，取山间清泉，以本地香稻米为原料，循古法经特制酒饼发酵，小锅细馏后窖藏数年，酿出的阳天酒清冽醇厚，烈中带甜、入口绵长，恰似山风般爽快，又如山民般淳朴。山茶油、阳天酒现已成为当地的名牌产品。

车行一刻钟后，前方再无通车之路，一座黄墙古寺映入眼帘，便是金华寺。寺庙不大却古朴典雅，门楣上“金华寺”三字漆皮剥落，更添岁月沧桑。寺前香炉香烟袅袅，与山间雾气交织，朦胧了寺宇轮廓。檐角铜铃被山风一吹叮当作响，清脆声响与香火味、草木清香相融，让人内心安宁。香客多为周边客家人，手持香烛、神情虔诚、步履舒缓，所求不过是“爬山顺利、茶林丰收、身心健康”的朴素愿望。寺外空地上，几十位白发老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一位老人拉着二胡，弦音悠扬婉转，时而如山泉流淌，时而如松涛阵阵，引得众人轻声附和。据介绍，每年此时他们都会相约而来，看山景、聊家常、饮小酒、忆往昔，日子过得舒坦又幸福。

我们沿寺旁登山径攀爬，这是登顶阳天嶂的必经之路。石阶窄陡，依山而建，部分路段近乎垂直，路旁草木沾着晨露，湿漉漉的，走起来格外费劲。没爬多远，我们便气喘吁吁，只好停下歇脚。耳边传来潺潺流水声，循声望去，一条山溪从石缝中钻出，山脚不远处，一湖泊如蓝宝石般镶嵌在群山之中，阳光洒在湖面波光粼粼，将山川装点得锦绣如画。当地流传着一首客家山歌：“阳天嶂顶打转身，望见家乡屋角痕；阿妹送郎门前站，手巾包着炒花生。”歌词满是乡土气息与真挚情感。旧时登山者出门，阿妹会包上炒花生、揣上客家米酒，让亲人路上解乏暖身，这简单的行囊里，装着客家人纯粹的牵挂与温情，是流淌在血脉里的家国情怀。

站在陡峭的登山道上，仿佛置身仙境。周围树木愈发茂密，皆是典型的常绿阔叶林，香樟、水松、台湾杉等名贵植物随处可见，枝叶交错遮天蔽日，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光影，与林间雾气交织成美丽光柱。林间还生长着金毛狗、苏铁等20多种珍稀植物，在这片净土上肆意生长，彰显生命的顽强与灵动。据介绍，这里偶尔还能瞥见穿山甲、金钱龟等保护动物的身影，构成了完整的生态链。空气里满是草木清香与负离子的清新，深吸一口通体清爽，不愧是“天然大氧吧”。登山道两侧，嶙峋怪石随处可见，经千万年风雨侵蚀形态各异，似飞禽走兽、如人物百态，鬼斧神工令人叹服。林间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再无其他杂音，这般静谧纯粹让人忘却尘世喧嚣，心灵得以净化升华，恰如王维笔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诗意画卷。

因山势过陡，我们最终未能登顶，心中难免留有遗憾。据多次登山者介绍，阳天嶂顶极为开阔，中央立着一座六角观景亭，亭柱爬满青苔，石凳被游人坐得光滑，见证着无数过往的足迹。亭旁有块2007年立的界碑，“阳天嶂”三字被风雨磨得温润，默默见证着两省边界的岁月变迁与邻里情深。山顶最令人称奇的是一块直径1.5米的花岗岩石，形似皇冠，人称皇冠石，孤悬山巅历经千年风雨而不倒。站在界碑旁，朝南可见兴宁罗浮镇的田畴如绿锦缎般铺开，瑶兴村的灰瓦顶藏于山谷，炊烟与晨雾缠绕如淡墨山水画；往北望去，江西寻乌龙廷乡卧于山坳，斗晏水电站库区如巨大的蓝宝石，收纳着天光云影，碧波荡漾。峰顶的防火带恰是粤赣分界线，一侧广东的马尾松挺拔苍劲，一侧江西的毛竹翠绿修长，风吹枝叶轻碰作响，恰似两省山水在低声絮语。暴雨过后，彩虹跨两省的奇景尤为难得，界碑正处虹心，色彩斑斓；冬日里雾凇满枝、银装素裹，不少广东人举家前来赏雪。山脚农家乐的宴席中，温热的客家酿豆腐、盐焗鸡等佳肴，醇厚的阳天酒，暖意融融熨帖人心。

虽未登顶，但半山景致与瑶兴村的红色印记，已让我们深深爱上了阳天嶂。它的美原始纯粹，无半点人工修饰，山峻、水清、林葱、石奇，集山、水、林、石于一体，融清、秀、幽、美于一身，宛如山中明珠静静生辉。它的韵厚重深情，红色记忆藏于山坳，客家风情融于山水，先烈事迹滋养心灵，先民智慧孕育文化。而那杯阳天酒，恰似山的灵魂，取山泉之清、香稻之醇，酿出岁月的味道，串联起两省情谊，见证着时代变迁。

下山时，金华寺烟火正旺，游人熙攘。阳天嶂如沉默宽厚的长者，静立粤赣边界，以青山绿水滋养百姓，以红色记忆激励来人，以醇香佳酿款待宾客。在这里，可于天然氧吧放松身心，可在红色旧址缅怀先烈，可于客家村落感受温情，亦可浅酌阳天酒，让山清、水甜、岁月厚味留于舌尖心底。此次虽未登顶，我已与它相约明年雪落之时：重温瑶兴村的红色故事，登顶赏雾凇盛景，立界碑旁候日出壮阔，围炉听山与酒的往事。这座秘境之山，以自然灵秀、历史厚重、人文温情打动着每位到访者，既是旅游胜地，更是精神家园。

而我们，终将带着这份眷恋与期许，时常想起这座山、这座村、这杯酒，想起这段旅程里的纯粹与美好。这份记忆，如山泉般甘甜清澈，如陈酿般醇厚绵长，在岁月中愈品愈香。

编辑：廖智

审核：陈嘉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