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奔赴一场名为“理想”的朝圣,我们步履不停,只为在时光长卷里写下无悔的虔诚。
——题记
自我记事起,每逢寒假,阿婆就要带着我搭乘两小时的班车,回那个藏在山旮旯里的老家做麦芽糖。车子颠簸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我头昏犯困,阿婆却精神得很。
一到老屋,尚未休整,阿婆便系上围裙着手做麦芽糖,浸麦、蒸米、拌芽、入缸,她的动作行云流水,灶间很快白雾氤氲。她踮脚挪动厚重瓦缸,汗珠顺着花白的发丝不断滚落。我上前想要帮忙,却总被她笑着摆手回绝。
熬糖是最耗心神的工序。大锅糖浆需文火慢熬,火候分毫不能差,阿婆整日守在灶台边,双手紧握长柄木铲,在巨大的铁锅里画着圈。这么冷的天气,她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却一颗颗砸在地上。阿婆对麦芽糖似乎总有无尽的耐心和无穷的力气。等到糖浆变成琥珀色,拉丝能扯出长长的亮线,她才直起腰,露出孩童般的笑容:“成了!”
糖香飘散,敞开的院门外,阿嫲们的客家方言随之响起:“梁婆,今日有麦芽糖么?”阿婆昂声回应:“新鲜出炉咧。”她开心地迎过她们,边利落打包边和她们寒暄:“是过年带出广州么?是又寄给印尼的阿二哥么……”
等阿嫲们走远,我凑到阿婆身边,不解地问:“阿婆,超市里什么糖没有,包装也好看,大家买那个送人不就得了?”
阿婆正在搅动糖浆,头也没抬:“超市的糖,和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我追问。
她想了想,说:“你看这麦芽糖,从一粒麦子到一块糖,要经过发芽、发酵、熬煮、拉扯,每一步都急不得。就像你们读书,得一天天学,才能一天天长进。”
我不太服气:“那也不用这么辛苦啊!您都六十岁了,腰还不好。”
她停下铲子,看着锅里翻滚的气泡:“你太爷爷说过,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不能断。阿婆答应过他,就一定要做到。叔公姨婆们啊,从小吃这糖长大,如今在南洋回不来,吃上一口,就像回了家。”阿婆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佝偻着身子继续搅动那锅浓稠的琥珀色糖浆。
我没有再反驳,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因为常年用力,此刻正微微颤抖,可一旦握住木铲,却又稳得像山。我忽然懂得,阿婆守的从来不只是一锅麦芽糖,更是一句祖辈托付的承诺,是无数漂泊海外客家人割舍不下的乡愁。
心中长久以来对“理想”的困惑瞬间消散。原来理想从不需要惊天动地,它可以这般朴素纯粹:守住一句诺言,守好一门手艺。这锅琥珀色的甜,被人们装进行囊,送往广州、远寄南洋,它像一条无声的长河,淌过松源的田埂,流过客家人的漫漫漂泊路。
阿婆不懂什么叫“非遗传承”,她只牢记承诺,用大半生坚守这口熬糖大锅,几十年如一日,纵使腰疾难忍、买糖的乡亲日渐稀少。她不是在等什么结果,这份坚守,本身就是意义。
此刻我终于明白,阿婆年年催我回乡的心意。她怕的不是手艺无人接续,而是怕我忘了家乡麦芽糖的味道,忘了这份以一生兑现的约定,更是怕我忘了在快节奏的时代里,那些值得静心守护、代代相传的美好。华夏大地上,还有无数和阿婆一样的普通人,守在田间、作坊与灶台边,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中华文明的根脉。作为新时代少年,我们所应做的,不正是要接住这一盏盏璀璨灯火吗?
“阿婆,我想学做麦芽糖。”第二天清晨,我对她说。
阿婆愣了一下,眼眶红了。她没说话,只是用力地点点头,给我也系上了一条小围裙。
火苗跳跃,热气升腾。阿婆的手覆在我的手上,教我感受糖浆的温度。她的手掌粗糙温热,我的手尚且稚嫩,两双手重叠在一起,在时光里缓缓搅动。
院子里又飘起了麦芽糖的香气,阿婆哼起了客家山歌,声音软软的,像糖丝一样,在风里拉得好长,好长。
作者:曾锦佳(广东梅县外国语学校六年级)
(指导老师:张心)
编辑:廖玉芳
审核:廖爱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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