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会拼音后，我有意让双胞胎女儿培养睡前阅读的习惯。于是，那些印着稀疏文字、缀满注音符号的读本，迅速占据了姐妹俩的书桌。

当时，女儿们正上一年级，保持着这个年纪最可爱的习惯——把每个字都读出声音来。在她们的理解里，“读书”就是要用小小的嘴巴，读出声音、语调和节奏，甚至有时还要读出形态。那专注的模样，让我对自己已经养成的“快餐式”阅读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这天晚上，台灯点亮，橘色灯光下，我坐在姐姐的小床旁，听她读《小鸭子学游水》。“鸭妈妈带着六只小鸭子，停一下。”她的声音清脆，“从远处的草地上走到河边来，停一下。他们排着队，停一下。一摇一摆地走着，停一下。”

每个“停一下”都格外认真，像音乐课上的休止符，把句子切成了均匀的片段。我暗自纳闷——这童话作家的文风何时变得如此奇特？可耳朵里还在不断传来“停一下”，像有个看不见的指挥家在为她打拍子。

终于，在第十几个“停一下”后，我轻轻按住书页：“宝贝，能让妈妈看看你的书吗？”

姐姐疑惑地把书递过来。我仔细寻找，从标题到结尾，根本没有任何一个“停一下”的字眼。

我只好问姐姐，你读书的时候，为什么总说“停一下”呢？

姐姐睁大眼睛，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骄傲：“老师说的呀！读书的时候，遇见逗号要停一下。”她伸出食指，点在那个弯曲的小蝌蚪符号上，“妈妈你看，逗号就是让我们在这里停一下的意思。”

刹那间，我明白了。原来在孩子的理解里，“停一下”不是无声的停顿，而是需要被念出来的指令。这个美丽的误会，让她的朗读变成了独特的二重奏——既是故事的讲述，又是标点的解读。

这件小事让我想起更多关于“停顿”的瞬间。

比如，儿子小时候每次接完电话挂机时，嘴巴里都要发出类似于“嘀”的一声。我很好奇，问儿子为什么要发出那一声。儿子说不上来，反正每次挂电话前，说完“再见”都要“嘀”一声。许久以后，我才发现，原来这是手机内置的通话挂断提示音。我没有注意到这个提示音，是因为每次挂电话，我都会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看着屏幕按下挂机键，自然而然就把挂机提示音给忽略了。而儿子却以为，要像手机一样“嘀”一声，才算真正把电话挂断。

我们每个人面对的世界都是一样的，可是每个人的世界观却不相同。成年人早已习惯了默读时的内心停顿，习惯了在逗号处不着痕迹地换气，习惯了付诸行动，却把话藏在心里。可孩子不同，他们以为这个世界的规则，是要说出来的。这大概就是童年的特质——把抽象的具象化，把隐形的显形化。

当我告诉姐姐，老师的本意并不是让她把“停一下”读出来，而是要让她做出来时，姐姐瞬间明白了自己的“严重失误”，马上害羞地埋下头，似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见此，我突然有些后悔。孩子们适应这个世界，还需要更多时间。在成长的道路上，有太多规则需要被接受，有太多天性需要被修剪。于是便会发生许多“美丽的误会”——是的，我以为这是美丽的误会，是应当理解并给予正确指引的。

在这个什么都要赶着完成的时代，我的女儿们用最纯真的方式，让我警省：有些停顿，值得被听见；有些美好，需要停一下才能看见。

（钟小燕）

编辑：廖玉芳

审核：廖爱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