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乡蕉岭·桂花

晒谷

●钟琼珍

那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事。

大丫拖着铛耙走,喘着粗气,活像头拖着犁翻地的老牛。在这盛夏的正午,刚刚把这一大坪的稻谷从头到尾翻了个个儿,谁又能走出好看的样子来呢,哪怕是个“窈窕淑女”。

大丫坐在背阳的屋檐下,把头上的斗笠拿在手上扇着风儿,蝉鸣声让她愈发烦躁,使她不自觉加快了手上的节奏。这只是短暂的歇息,她需得不断地起身,用铛耙不断改变谷子在禾坪上画的图案,以便让每一粒谷子都有亮相的机会。最烦人的还不是这,偏偏鸡们狗们时不时地来一遭,鸡们偷吃几粒也就罢了,狗儿要是在谷子里撒一泡尿,那一摊尿渍里的谷子就只能收着喂鸡了。地上的没个完,天上的雀儿鸽儿也来助兴,大丫频繁起身,挥杆,嘴里不停地叨叨着。

午饭的时候,大丫端起饭碗,正想向妈妈倒苦水,妈妈倒先说开了,她说秀婶家上午割的稻子,挑回家的时候摔了一跤,两箩筐的谷子全翻进水渠里,折腾了半个上午,谷子倒是捞起一部分,损失却不小。顿了一会儿,又说:“你得好好守着谷子,别让那些四脚两脚的馋嘴给糟蹋了,翻得勤快些,趁着好天时让谷子脱了水,让秀婶先晒头遍,别又生出什么岔子来。”村里能晒谷的禾坪有限,只好大家轮着来,如果遇上下雨,刚割下的谷子可不能老这样捂着,要是捂出芽来可就废了。所以往往这一家把谷子先晾干了水分,就先匀给下一家,等大家的谷子都“脱了险”,才挨个晒透。秀婶家饭碗多劳力少,得先保证她的谷子不再损蚀。

妈妈一通话,把大丫的嘴给堵上了。她埋头把碗里的饭给扒拉干净:“妈,那我去换妹妹回来。”二丫还在晒谷场呢,大丫担心的不是妹妹还饿着肚子,而是怕慢手慢脚的妹妹被狗儿鸡儿雀儿捉弄得团团转。这年头,粮食总是显得比一切重要。

远远地,大丫看见妹妹用草帽盖着脸,靠在墙底下一动不动,一只母鸡带着它羽翼刚丰的崽儿们,正埋头啄得欢。“豆腐头墩!”大丫一声断喝,把妹妹的外号也叫上了。这称呼使用权专属于大丫,而且只有在姐妹俩拌嘴这样的特定场合才用上。大丫一把扯下妹妹的草帽,把她拽起来,想再数落她几句,又想着她还饿着肚子,生生忍下了,妹妹睡眼惺忪,像个醉汉似的往家歪着去。

谷子又被翻了一遍,大丫在墙根坐下,困顿带着扑面的热风,阵阵袭来。也难怪,在这样的“双抢”季节,大丫这半个多劳动力,手脚和身上的汗渍一样,就没个停的时候。再过十天半月,田翻过来,还得把秋季的秧苗插下去,这还没完,豆子和花生那些也该种下了。一边想着,一阵又一阵的风吹过来,身子就被吹松软了,眼前的谷子逐渐远去,大丫弄不清是谷子自己往前跑,还是谁把自己往后拽……“轰……”谁在放炮?这炮声像是在天际,很远,很闷。“轰隆隆……”“沙沙沙……”敢情这炮里面放出来的是豆子,豆子们夹着风,从远处赶过来,千军万马走得急。

“下雨啦!”谁喊了一句,大丫大惊,眼皮下却似乎吊着大棒槌,身子像一摊泥,竖不起来。

“快,快快快!”妈飞舞着铛耙,把谷子们推在一块,妹妹拖着个小扫帚,东一把西一把地扫,谷子们被捉弄得东奔西跑,总拢不到一块儿去。“笨,笨死了!”大丫喊得嗓子冒了烟,脚跺得山响。一切都无济于事,雨是谁从天上用大桶灌下来的,一转眼便在禾坪上开出大沟小壑,谷子们顺着大大小小的“河流”马不停蹄地往前赶,赶往禾坪旁边的小渠,金色的小渠奔流着,一路欢腾。

“谷子,妈!我们的谷子!”大丫哭喊着,伸手在水里疯狂地打捞。“咯咯咯咯……”谁?居然还笑得出来!大丫猛地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还靠在墙上,双手在空中乱抓。“豆腐头墩”倚着装满谷子的箩筐,一头虚落的黄毛生生粘在头上,看向她,一边“呼哧”喘粗气,一边“咯咯”笑个不停。雨还在哗啦啦地下,禾坪的积水带着谷尘的浮沫,争抢着往小渠赶,小渠的水轰隆隆的,阵势好大。水里一粒谷子都没有。

“这丫头,累坏了!”妈妈叹了一口气。

月光,月光

●萧鹏

月亮是从《诗经》里升起来的。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那是最早的凝望,隔着三千年的露水,风从陈地吹来,穿过芦苇,把月光吹成银白的纱,笼住一个身影,也笼住一颗怦然的心。从此,月光便不再只是天上的月,它成了人间万古的凝望。

月光照进战国的夜色。

那夜,公孙龙在稷下学宫辩白马非马,月色正薄薄地铺在竹简上,像一层寒霜。无人抬头看月,可月亮看着众生——看着商鞅在车裂前最后望了一眼故国的方向,看着荆轲渡易水时白衣胜雪,衣袂翻飞处,月光碎成满河银鳞。那个时代的人死得太壮烈,烈到连月光都染上悲怆。墨家钜子摩顶放踵,奔走于列国之间,脚下的路被月华浸得惨白,像一条通往殉道的路。没有人记得那晚的月亮圆不圆,但月亮永远记得他们。

月光什么都记得。

公元232年的雍丘,曹植在病榻上看见月光漏进窗棂,恍若十六岁那年柳城草木间倏忽掠过的一匹白马。他想起自己写过的“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可如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月色还是那样冷冷地照着,照着他鬓边的霜,照着再也追不上的少年。他忽然觉得,那匹白马或许就是月光变的,所以才那样皎洁,那样遥不可及。

然后到长安。

盛唐的月光是满的,满到要从酒杯里溢出来。太白举杯邀月,月影在酒中晃荡,晃成一片碎银。他写“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那月光便顺着捣衣声淌进千家万户,淌进戍边将士的梦中;他写“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那月光便像一匹白练,从长安一直铺到碎叶城,铺到所有游子的梦里。太白的月亮太轻盈了,轻得像一场醉后的梦痕,可偏偏又那样重,重到要用一生去仰望。

而后是东坡。

是“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东坡,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东坡。他问月亮,月亮不答,只把清辉洒满人间。他想起亡妻,想起十年生死两茫茫,想起那个明月夜短松冈的孤坟,月色笼在密州的城楼上,拂过他微醺的眉眼间,照着他鬓角新生的白发。他忽然明白,月亮什么都知道,可月亮什么都不说,它只是那样静静地高悬长空,看一代代人来了又走,看尽世间悲欢离合。

后来的后来,荆轲、曹植、太白、东坡都已远去,月色仍在。它浸过秦汉的关山,拂过唐宋的楼台,漫过明清的帘栊,如今栖在我的窗前。它落在书页上,让墨痕泛起清辉;漾在茶盏里,把茶汤映成银魄;停在我摊开的掌心,像一片轻雪。我忽然想起千年前某个同样无眠的夜晚,某位不知名的诗人也曾这样摊开手掌,让月光洒进来。他写下了什么,我无从知晓;但他望着月亮时眼底的那一泓缱绻,却穿过层层叠叠的夜色,越过迢递光阴,温温热热地沁入我的手掌心。

我忽然觉得,这世上最浪漫的事,莫过于此——千百年间,无数人抬头望月,把望月怀远的惆怅、独坐灯下的清寂、欲说还休的愁肠、万古如斯的叩问,都遥遥寄给那一轮沉默的月亮。而月亮始终在那里,安静地承接所有的爱恨纠缠,亘古如初。地上的人来来去去,生灭不息,可他们望向月亮的目光,却是一样的温柔。

月光,月光。

千年万年,天上人间。

觅食记

●丘玲美

红树林

在果品汇门口的斑马线等车时,马路对面骑坐在三轮自行车上,头顶小啾啾的小女孩大喊一声,声音赛过车流的喧嚣。那是小女在等我。我飞奔过去,先抱抱她,再把她放回小车上。她指着路边的饭店,说:“妈妈,你带我去红树林吃饭!”我摸摸她的小啾啾,说:“下次来,咱们回家吃。”

我与她是红树林的常客了。她还在我腹中时,老人时常被朋友、同事邀约,留我与她哥哥在家,孕中身重犯懒,不想做饭,便带小子到红树林就餐。小小一方店面,干净、整洁,离家近,出餐快,经济实惠,最得我心的,是店内明令禁止抽烟,十几年如一日。

再往前几年,我未婚,独居。那时最常做的菜是青菜上汤。皮蛋破开切碎,用蒜蓉爆香,冲开水,依次下瘦肉、豆腐、青菜,这样一顿饭便有汤有肉也有菜。只是一个人的饭吃久了难免索然无味,便四处寻觅餐馆,合口味,环境又不错的,便常去。去最多的,是镇政府斜对面的潮霸卤鹅,还有这家红树林,久而久之,两家店的老板便认得我了。潮霸卤鹅的老板粗壮,脖颈挂一根同样粗壮的金链子,卤鹅偏咸,极下饭,我去吃饭,老板会多切两块肉,送一碗汤。红树林的老板是位短发阿姨,模样很是干练,望之却可亲,说话声音不高不低,见我到店,远远便叫:“阿妹,吃什么饭来?”

小女牙牙学语时,带她散步,指着一家家店面教她认:这是吃饭的,那是卖衣服的,这是卖果果的。她喜欢在外边吃饭,尤其喜欢去红树林。大概是因为离家近。红树林入门时有“欢迎光临”的感应语音,有时散步经过,她也要特意绕过店里,用身子触发感应语音,进进出出,乐此不疲。老板唤我小女“细阿妹”,笑意宽厚。阿妹的小孩,那自然是细阿妹。

结婚后方知,这位阿姨与我婆家是沾点亲的。她喊我阿妹,我喊她阿姨,也当得。这两年,见她银丝渐渐飘满头,上班路上,常见她拉着满满一推车菜回店,车轱辘声碾压着她的步履,有些蹒跚。

咬秋

柿子上市月余了,买了烘柿,未吃完,又买了脆柿。我向来不爱吃烘柿,总觉得黏糊糊,软塌塌,没有嚼头。只是烘柿实在讨喜。立秋日,骑小电驴出门办事,回程路过新东市场,沿路两旁零散铺着肉档、菜档,果铺里的果子,挑出品相最好的,用货架铺叠起来,红是红,绿是绿,在门口揽客。我一眼就瞥到了柿子,只有小孩儿拳头大,通体红,顶小小一片柿蒂,一个挨着一个,喜庆极了。人随电驴走远,心还留在柿子摊上,又想起一桩旧事来。大约是读初二的冬,某日,我和阿妈说,想吃柿子。她说,柿子早过季了,哪儿还有?翌日,阿妈拿了一袋柿饼出来给我,说是从副食品店买的。

柿子在心里萦绕几日不散,于是携了小女去红树林对面的果品汇,挑柿子。小女只管拿了柿子往袋里放,我教她:你看,这个有疤,咱们不要;这个还太硬,也不要;这个好,漂亮,圆润。

拎着沉甸甸一袋果子,秋天便也跟着一起回家了。秋天什么味道?甜丝丝,有点黏,还有点涩。远不如那年翘半日班去长东,琼珍姐从另一个山头带来的自然熟柿子,样子虽疤疤癞癞,不及水果店的好看,手掰开,汁水先顺着指缝流出来,柿子的香,柿子的甜,实实在在。

小食

老南街的豆腐店,似乎是我读高中时就已开着,店址没变,店内摆设亦没变。豆腐花盛在青瓷八角碗里,铺一勺姜丝红糖。起风的日子,要一碗豆腐花,一勺一勺滑落肚,身子就暖了。人不会在顺遂的时候吃豆腐花,心内有结,胸中有郁,腹中有热时可以来上一碗,柔、嫩、甜、滑,入口,入喉,落肚,这时候,再没有比姜丝红糖豆腐花更熨帖的东西了。

豆腐店斜对面,有一家包子铺,名字用红漆写在墙壁上。这家店也开了许久,由一对年轻夫妇经营。男的高瘦,戴眼镜,在店里揉面、做包子,女的个矮,不胖,皮肤很白,她把包子放笼屉上蒸熟,按顾客的需求又把笼屉一个个搬下来,拿出咸菜包、叉烧包、粉丝包、酱肉包、馒头等等,装在袋里。人多,她臭着个脸。包子店生意太好。这家的叉烧包好吃,面皮暄软,用料扎实,一口就能咬着馅。

唯一一次见老板娘舒眉展颜,是半下午收档的时候。她洗干净手,挎了包,高高兴兴地,大约是要去逛街。老板仍坐在店里,洗刷蒸笼,目送她离去。

初学写小小说时,我曾想以“包子西施

另一种生长方式

●江静

小时候,我是大人们眼里讨厌的孩子。

我们这一片,有两个哭得毫不保留的小孩,都排行第二,我是其中一个。每每哭声乍起,走过路过的大人们常常会发出灵魂拷问。这些我不管,我哭我的,猫在楼梯拐角哭,趴在路上泥地哭,下雨天躺在雨里哭,三天两日就要来一场。有时候没事了,突然小小的心里又想起什么,伤心再次袭来,又大哭一场。我妈田里地里家里忙得也没有时间顾上我,常常是到了黑灯瞎火自己懵懵回屋,找个地方睡下。整条街的人都知道我妈养了个“爱哭鬼”,最会“打泼赖”,一点不招人待见。

怎么办?我爸妈有办法,七岁让我上了学堂。说来也奇怪,打那以后我就很少“打泼赖”。课堂上,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字,我的小小心思被字吸引了,上学堂打开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一个字连起来是一句话,一句一句话连起来是一段话,一段一段话连起来是一篇作文。拿起铅笔,小心翼翼拼凑出几行文字,老师毫不吝啬打了个大大的红勾!经常在课堂上赞不绝口,这极大地满足了一个小孩被看见的渴望。爱哭只是小小人儿不会表达,要说的说不明白,小小的心里塞满了不被看见的委屈,又倔强,撕扯之下只有大号,换来更多委屈。

从此我很忙,忙着学习,认识更多的字,搜罗更多的字,在语文本上写更长的一段话,忙得想不起“打泼赖”这件事。

当语文课本数学课本早翻了不知几遍,阿姐读过的课本也翻过不知几遍,堂姐的课本也无一幸免,叔婆家墙上贴的几张《打金枝》也看得滚瓜烂熟,放眼望去,能找到的有字的纸寥寥无几了,阁楼墙上糊的报纸早借着头顶一片亮瓦歪过去歪过来再也找不到新鲜地块的时候,我心里常常重复的一句话就是“怎么办,没什么看了”,我开始暗暗着急,东张西望寻找有可能出现宝贝的地方,比如讲,那扇紧闭的阁楼门。

我家有个房间,在祖屋的三楼,也就是阁楼间。要走到祖屋背后边角处打开一扇小木门,走过一段陡峭黑暗的楼梯,再摸黑拐弯踏上一段更陡更黑的楼梯,顶上就是了。房间很小,前面有个小木窗,一根木条有拳头粗,卡死在中间,头伸不出去,坐上桌子可以看见对面人家的后院,宽大空旷,小房间后墙半墙高还有扇小木门。我在窗台种了一盆水仙,路边挖的,装在家里不用的搪瓷大碗里,靠着一点点阳光,开出了红红的花。爸在后墙的木门上挂上字画,这样一遮挡,房间看起来也很漂亮。靠窗的桌子下面有托,塞了很多杂物,彻底翻过一遍却翻不出我想要的。这时候,我把目光看向半墙的小木门。

为什么会有门?门后面是什么?想过很多次以后,我踩在了凳子上,仔细观察。这门很黑,好像被火烧过,看得出炭迹,摸摸还有灰。如果我当时看过《简爱》,看过《秘密花园》,我会把这个细节和故事里的情节连接起来,让这次的探索有更深层次的意义,不过我没有,我只是充满好奇心的乡野小孩,小小的心里只想找到可以捧在手里让我安静下来的字纸,仅此而已。我想象门后面是个房间,宽敞明亮,窗明几净,主人坐在靠背椅上,客人坐在旁边,几上两杯热茶,还有一本书……想象门后面乌漆抹黑,捉人的鬼怪藏在某一个地方……一个想象接着一个想象,越是想象越多想象,想去探索的念头越发强烈。突然,我发现了一个大秘密,门搭子!门框上有个烧得几乎看不见的门搭子!这门,是从这边开的!

我小心翼翼推开门,眼前一黑!门后,一片黑暗,看不见头的黑暗。我闭上眼睛,慢慢把手探进去……所有大人讲过的鬼故事都跑出来了,它们张牙舞爪,面目狰狞……突然,黑暗中闪过一道亮光,一瞬间照亮了我的小小世界,我的心狂跳起来,手指头熟悉的碰触告诉我,我找到了!它在阁楼中等着我去看见!我一把抓起,转身轻轻关上木门,黑暗与我,各自安好。

那是一本真正的书,《三家巷》,厚厚的,我悄悄读了很久,谁也没有告诉。

一个一个字连起来是一句话,一句一句话连起来是一段话,一段一段话连起来是一篇文章。一本书,就是这样生长起来的。一个人,同样在这样悄悄生长。

烟雨长东

□曾志雄

1

一边是山,一边是潭

站在山腰,目光往低处高处俯仰

烟雨的夜晚多么陡峭

像攀爬过的日子

这喑哑的时辰却掩盖不住心跳

独处,更想知道——

远处那束一动不动的光

是山上的人家,还是雨夜的眼睛

2

夜幕低垂,终于成为烟雨的俘虏

但我很在意它们的陪伴

我把头发和身体交给烟雨

把心思交给远去的青春

只是在回忆起往事时

激动和惆怅,竟同时从夜色里溢出

秋天,心和枫叶已然浅红

不再想那么多了,先哭一场再说

编辑:李舒宇

审核:叶晓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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