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一片叶子都闪闪发光
●钟琼珍
我承认,我是一个容易感动的人。
触动点是那天下午,我们就站在教室临窗的位置,排着队唱歌。窗外下着太阳雨,雨下得很轻,南方盛夏的雨,和北方寒冬里的雪,竟然超越时光和地域的差别,有着同样飘飘洒洒的默契。操场上一片绿荫,树上的每一片叶子都闪闪发光,那是太阳雨和树的欣喜奔赴。远处,悬浮的云和黛色山峦的剪影有如油画。我们扯着脖子放声唱,老师面对我们站着,轻柔却有力地挥动双臂。我们唱《我和我的祖国》,当唱到“你用你那母亲的脉搏,和我诉说”,唱到“我分担着海的忧愁,分享海的欢乐”时,我的胸腔仿佛在涌动,心弦一次又一次地被拨动着,在这盛夏的午后,在这雨丝如织的天空下。
感动只需那么小的一个点,幸福也是如此简单。但我很清楚,这样一个触动点,这样简单的幸福,是由那么多的因素酿造而成。倘若没有祖国的安宁,倘若没有这老年大学,倘若没有这样一位温婉可人、幽默风趣的老师,倘若没有这样一群可爱的同学们……思绪打开,脑海中的蒙太奇镜头便如走马灯似的,一帧一帧地过,一刻也停不下来,我想如果我不把它们变成文字,并把它们一行行地码好,这些镜头是不会消停的。
第一个镜头里,我看见裕芳老师给我柔力球拍,我笨拙地把球往拍子上放,球却不听使唤拼命往外蹦,老师笑了,说想让球不脱手,诀窍是练,除了练还是练。在清晨,在傍晚,在校内,在校外,老师从来没有吝啬过课外属于自己的时间,在我们的眼里,她的能量是无限的。另一个镜头里,我们站在微风里练站桩,音乐把我们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晨曦的光照着站在前边的黄老师,把他照成了张三丰的模样,在黄老师的课里,我们的一招一式休想蒙混过关。镜头像走马灯似的转,我在镜头里看到了小惠老师,那是一种春风化雨的笑容,所有的人在她的笑容里都柔了下来,这笑是激励又是鞭策,在笑容里我们不自觉把竹板打得“呷呷”响,我们的笑容不由自主也随之灿烂。我还在镜头里看见声乐班的魏老师,操着不是特别标准的客家话,却把每个同学都“拐”得上了套,心花怒放中个个自认是顶尖高手,纵使是纠正出现的音律节奏错误,都用幽默的表述惹得满堂开怀。照片里的非洲鼓罗老师,这个帅小伙与老阿姨们打趣起来毫无违和感,硬是带着同学们,把这非洲小鼓奏出《中国范》的磅礴气势。
又值学年展演。盛夏的酷热助推着同学们排练的热情,我惊讶于大家的干劲。这蓬勃的活力,怎么都和“老年”对不上号。令我感动的是他们的态度,每个动作,每个发声,都相互纠正,他们对老师说“快点练,别浪费时间哦”又央求着“再练一遍,再练一遍……”彩排过后,老师把视频发到群里,有同学说,咱对着视频认真看,有动作不规范再纠正,再自己练一练;也有同学说,没有鼓没关系,拍着大腿练!美容店的同学说,咱早点开门,免费给大家化妆,保准每一位都光彩照人!
在丘成桐国际会议中心,我们说不能辜负了这好场地,大家似乎把全部的精气神都用在了台上。老师们乐呵呵地站在后台看节目,每一个节目演完,他们冲上台,搬凳子、扛桌子,甚至于合力扛抬、拼凑沉重的阶梯站台。我突然想,这些老师们,他们像带着一群孩子,从授课到策划,从编排到背景,一路艰辛,就是为了有一天,这样一群“孩子”能够在台上大放异彩,让他们再次感受到自己蓬勃的青春。
演出结束,与两位校长同乘电梯,校长夸奖节目出彩,我随口回应一句“那是学校管理有方啊!”也许只有我知道,这一句貌似虚浮的“场面话”,是从肺腑而出。
走出会议中心的大门,太阳很大,树上的每一片叶子都闪闪发亮。
窗外的樟树
●静音
住进小区十多年,已记不起我的居室南面那棵樟树是几时种下的。
这棵樟树没有笔直参天的树干,主干长到三米左右就分叉,像人的手掌,分出五个枝干,一个个枝干长到一二米后又不断分叉,直至长成一把向四周摊开的“大伞”。
从春到夏,樟树枝梢一层层不断推出新的嫩绿,它的叶子虽远不如榕树、小叶榄仁之类树种的繁茂,但满树的叶片迎着阳光、迎着风,总是发出欢乐的声响。它那疏朗俊逸的枝丫也成为鸟雀们的乐园,我曾看见过不下七八种的鸟雀栖息于此,最常见的是小麻雀,尤其是稚鸟,这里是它们嬉戏的天选场所:稚鸟先是像蚂蚱般在枝丫上来回蹦跳、像荡秋千,接着飞到枝梢、最后飞向天空……几乎一年四季,从早到晚,都可听到树梢间传来的鸟鸣,特别是夏天,每到凌晨,我都是在鸟儿们啁啾叽喳的“交响乐”中醒来。
树影照心,久而久之,这棵随性生长的樟树让我看到自己成长的轨迹:记得那年我家建了新房,父亲第一时间订制了三张漆得油光发亮的新式书桌,端端正正放在我们房间明亮的窗台下。父母每一次晚回家,透过窗户看见我们认真学习的情景,必定疲累顿消。父母从未念叨我们要刻苦学习,也从未要求我们要取得什么成就,反而经常在别人面前夸我们如何自觉,他们让我们兄妹自由随性生长。我记得在我高考前,父亲担心我压力大,提早给我吃下定心丸:“阿妹,你放心,不管你考得如何,爸爸都保证供你读大学!”当年我成为村里第一个读大学的女孩。父亲为挣钱供我们读书,在外揽最苦最累的泥水活,常常累得直不起腰来。
渐渐地,樟树的树梢从平视长到需要仰视了。我看到新抽出的薄嫩叶片和细枝,挺立于最顶端,一副“恰同学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它们挺向广阔的天穹,去吮吸最新鲜的阳光、雨露和空气。
只是有时一阵微风吹来,细枝上的薄叶浑身颤动,仿佛下一秒就会脱落。我禁不住为它们担忧,一厢情愿地希望它们,最好在低处先“站稳脚跟”,才不至于在高处面临随时掉落的危险。对于女儿的成长,我也总少不了千叮咛万嘱咐,诸如:“要树立远大目标并坚持不懈努力,一寸光阴一寸金……”末了,郑重加一句:“妈妈可都是为你好!”如今,她毕业在即,我又赶紧向她灌输了一大通,一向习惯于“接受”的女儿,这回却狠狠回怼:“从小到大,您一直要求我要这样那样,从未考虑我快不快乐、愿不愿意。现在我的选择我做主,我会对自己负责!”尽管我对此大惊失色,却对她决意选择“不稳定”的漂泊而无可奈何。
夏日的狂风暴雨说来就来,我赶忙跑到阳台,看到樟树在风雨里像面团似的被揉得东倒西歪,风雨似乎不摇断枝叶决不罢休,还夹带雷电的“恐吓”。幸好,整棵樟树干连着枝、枝连着叶,合力与狂风暴雨斡旋。终于,风雨住了,嫩枝梢儿复又稳稳地挺立,如此三番五次抵抗风雨后,枝梢上的嫩绿枝叶在长高、长绿、长厚。
有时,我觉得它们在微笑着看我,于是,我点点头还以它们微笑,并渐渐放下了焦虑和担忧。
无题(外一首)
□曾志雄
落叶上,有双脚的热爱,也驮着思索的重量
有迷茫的色泽,脚掌细碎脆响,还有轻柔的抚摸
落叶静静躺着,风过处,只是微微颤动
如同世间疲于奔波,躺下来休憩的人
走在叶子上面,发出沙沙声响
那微颤的声音里,大多是过往的遗憾和忏悔
我一直在写落叶的不堪,或赋予残败的象征
今天,我突然想把落叶看作月亮的升起
甚至,它的飘零
也是一道透亮,定格尘世的风景
那里和哪里
荷花开了,这独属于夏天的风物
红花挤着绿叶,蜻蜓在上头,鸟声穿叶间
刷不完的荷影,漫过屏幕
一场心境的起落,缓缓流向了那里
当夜色降临,“星光微弱,遥远闪烁不定”
荷塘一片茫然,唯蛙鸣断断续续
视野尽处,无从观心,又有谁知晓
我的梦该飘向哪里
尘世(外一首)
□余开明
一出人间的戏曲
无非就是一抹夕阳慢慢落入远山
所有的命运,无非就是
苍茫的雨滴,漫过老旧的时光
我看到一只蜻蜓在雨中放缓匆忙的翅膀
它避开坠落的雨滴,像每个人
避开悲怆的命运,寻找一生的一个落点
我看到喧嚣的尘世间,也有静寂的梦境
有着说不完的风尘,屋檐盛下晚风与雨滴
多像每一个人的来去
夕阳落下不是结局,是人间烟火的一次间歇
当我们一生困在是非恩怨中
我多么希望所有的人,在雨后
直起腰肢,一边历经世事沉浮
一边接纳平凡的一生
寄怀
我在灯下寻找东西,诗书的气息
但我闻到的是桌子的气味
我一直都在寻找,但许多文字都丢了
仅一点书生气味的风骨还在
站得笔直,从没向世俗低过头
我再寻找,闻到的有时是迷茫
房间虽小,有时却找不到文字的出路
这荒芜的内心,多想命运把我再往上推一遍
绿满蕉城
●徐宇妮
初春时,溪峰路的大叶榕,满树黄叶随风飘落,仿佛在作别最后的冬日。
短短一周,叶芽从鹅黄退为嫩绿,不久叶子又从柔软变得挺拔。刚散叶那几天,叶子鲜活水润,仿佛能滴下露珠。叶子渐深,宛如被泼上神秘墨色,让我惊叹大自然的力量,日日不相同的绿,让我思考,生命究竟在哪一瞬间完成蜕变?是黎明破晓,还是夜色朦胧之时?那生机勃勃的绿如此汹涌,几乎要将整条街道吞噬。
与这生机勃勃相比,“云朵”大草坪同样令人叹为观止。百亩草坪,在岁月里静默成诗。有些草长达半米,远远望去,宛若一幅绿色画卷;草地如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柔软而带着微痒;草坪上五颜六色的格桑花引来蝴蝶翩然起舞;草地路两边的洋紫荆,紫的、粉的、白的竞相开放。举起手机按下快门时,忽然感觉,此刻的蕉城美得像动漫里的场景,每一处都鲜活得有些不真实。
从草坪出来便是石窟河,河是静水流深,可我更喜欢两岸的花。串钱柳挂满串串红花,远望如节日飘带,我想它或许错过了花期,若开在春节该多好呀!然而自然从不错时,每朵花都有自己的花期。站在这里,可以丰富联想,沿河漫步,四季花朵将次第浮现:冬末的茶花、梅花、荷花玉兰依次盛开;风铃木二月绽放,三月杜鹃花开至夏末;四月石榴花争艳,五月凤凰花、山丹丹花开到六七月。时间在这里是循环往复的花开。
春天信步河堤,恰逢含笑花开了。那不起眼的小花隐匿叶间,却散发出熟透香蕉般的芬芳。还有茉莉,总在清晨或雨后傍晚悄悄绽放,若非浓郁香气指引,几乎要被人们忽略。它们植株虽瘦小,却从不错过自己的花期。记得女儿小时,我常带她来散步,曾无数次采下洁白花朵,女儿让我放在她合拢的小掌心里,喜滋滋地带回家晾干后,放进茶叶罐里。那时她掌心的温度,成了春天最温柔的记忆。
若有人自称“花痴一”,我大约可算“花痴二”。今年春天,我赏过高涧观音阁的粉梅、阴那山的樱花、广福的桃花、梅县的油菜花……春天带来无限惊喜,也有淡淡的怅然。因大多数花儿花期短暂,花开多盛大,花落便多寂寥,幸而我能心怀感恩。在我看来,春天只是四季更迭中一个温柔的季节,无须沉溺于花落的哀伤,应在盛放时尽情欣赏。春虽短暂,却是为了铺垫夏的热烈、秋的丰盈、冬的沉静。只要顺应自然节奏,便无处不是好时光。
春天气候多变,正当我们以为夏日提前到来,几场雷雨骤至,春寒料峭才知是仲春的任性。鸟儿在林间穿梭,鸟鸣啾啾,它们是在庆祝春天,还是单纯展示生命的欢愉。
灰暗天空中,燕子轻盈翱翔,时而倾盆大雨,时而细雨绵绵,云朵散去后,晴朗日子伴随异常的闷热。地表水汽上升,在高空凝结成云,再次化作雨滴落下——这是天地间最古老的循环。此时我分不清,落在脸上的是雨还是水,是今年的春雨,还是千年前某片海蒸发的水汽?在这循环中,时间失去了限制,只有当下最为真实。
然而春光并非全是诗情画意,雨水太丰沛时,反而带来忧愁。不过生活仍要继续。我们是普通人,能做的不过是敬畏自然、顺随时光、善待身边人。我的快乐就藏在四季轮转中,看一棵树如何从枯到荣,看一朵花如何完成短暂而完整的一生。春天从来不会真正离开。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藏在每一片新叶里,每一朵待放的花苞中。我们只需怀着期待,等待下一个轮回的开始。在绿满蕉城的某个清晨,再次与春天相遇。
轻轻说一声:“嘿,你又来了。”
燕归来
●丘玲美
两边的房屋把天空分割成一块狭小的方形,无数雨柱坠下,天地间只剩雨的声音,撞击着耳膜。雨柱肆无忌惮攻击路面,溅起朵朵水花,来不及排走的雨水,在下水道口汇聚成一股股水涡。
我站在门口,鼻腔与胸腔灌满潮湿之气,它们在体内萦绕过久,把人的身体缠得又重又懒。
半空中掠过一道黑影,从茫茫大雨中穿梭而来,身影有些颠簸,急速滑翔、下降,旋即落在屋檐下方的摄像头上。几只绒毛脑袋自摄像头上方的窝里伸出,齐齐张大着鹅黄嘴巴,啾啾争鸣,乞讨吃食。母燕将尖喙伸入其中一张嘴里,吐出食物后,又飞进雨里。
不多时,另一道黑影穿雨而来,同先前那道黑影一般,重复投喂的动作。
燕窝是什么时候垒好的,已无从追溯。只记得某日在巷子里陪小女玩耍,她指着悬停在燃气管道上的几只燕子说:“看,小鸟!”我顺着她的手望去,这才发现,车库上方的摄像头上,多出一个口袋形状的燕窝。燕子飞起来,在半空中盘旋,叽叽喳喳。其中两只,从燃气管道飞到车库上方,对着燕子窝喳喳几声,似是点评:你们这窝垒得不错。如是往返几次,最后飞到巷子尾,消失在视线里。
老人说,燕子垒窝是好事,燕子不进愁家门,说明家业兴旺人和气。自此,观看燕子窝,便成了我们一家人的日常。
雏燕破壳之初,叫声喑哑、低沉,三五日一过,声渐响,只是音仍不如成年燕子清脆。偶尔探出小脑袋来,细茸茸一圈,隔了些许距离,样貌不甚清晰。两周不到,成燕觅食回来,已是大张着嘴乞食的模样。成燕知道哪只雏燕更饿,哪只雏燕半饱,哪只雏燕已饱吗?两只成燕飞回的时间不一致,它们又是如何交流哪只孩子已喂过,不需再投喂?看着成燕忙忙碌碌,飞进飞出不停歇,这么想着,又觉得自己颇有些庸人自扰。
有次小女故意喊叫,惊得雏燕探出头来,觅食归来的成燕则在半空滑来滑去,不敢进窝,我按住小女肩膀:“嘘,你会把燕子宝宝吓得掉下来,再也见不到它们的爸爸妈妈,它们的爸爸妈妈会很伤心的。”她知道见不到爸妈是最高级别的难过,也明白伤心是什么滋味,在这以后,再也没有冲燕子窝喊叫过。
雏燕一天一个样。长出羽毛的雏燕,除了把嘴巴伸出鸟窝,不安分的那只,还会张开翅膀,扑簌簌往边沿探,半个身子挂在窝边,要么去挤它的兄弟姐妹,让人心惊。先生说,成燕怎么不把窝造大一些?我在心里暗笑,这和我担忧成燕知不知道哪只幼崽吃饱了有什么区别?
看着这口袋形状的燕窝,我想起儿时老屋屋檐下,完全不一样的燕子巢。我的童年是在有四四方方天井的老屋度过的,那时,老屋和旁边的猪栏里,各有一个底宽口小的宝瓶状燕巢。每年春天,燕子都会重新盘旋在我家天井,燕巢底下的地板,因长年堆积鸟粪,即便清扫干净,仍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每天傍晚放学回到家,父亲仍未下班,母亲还在田里做农活,我便把桌椅搬到天井,雏燕从巢里探出头,啾啾鸣叫,成燕扑棱着翅膀从屋檐下擦过,风带来春泥的气息,直到暮色一口一口把老屋吞没。
父母亲的踏实勤劳,为我们营造了一个宽裕的家庭环境,我上初中那年,便举家搬迁到国道旁的新家,一栋三层半的楼房。也许是新房外贴了瓷砖,筑巢难度太大,再没见到燕子来家里筑巢了。
正想着,又是一道黑影掠过,不知是燕爸爸还是燕妈妈觅食回来。
待雏燕成年,嘴上鹅黄褪去,喙变尖细,变坚硬,像成燕一样,一次次飞进风里,飞进雨里,在猎猎冷风中,用尖喙啄起一只只蚊虫,在茫茫大雨里,辨别并叼啄起菜叶上的青虫。也许这个时候,它们才能明白父母穿风行雨的辛劳。
不知明年春暖,我是否还能在这屋檐下,等候它们如期归来?
编辑:叶晓洋 方宁蕾(实习)
审核:蔡颜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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