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疏枝衔日 汪敬淼 摄
簸箕里的岁月
●钟琼珍
大多时候,只要有阳光,我家露台上就会有簸箕,簸箕里就一定会有各式各样的东西。
先说簸箕。我家现有四个簸箕,其中两个年代可久远了,是三十年前婆婆搬来同住时买的。那时候,我喜欢看婆婆晒东西,婆婆把簸箕放到从阳台伸出去的防盗网上,她把艾梗艾叶、黄豆黑豆绿豆啥的从塑料袋里捣鼓出来,在簸箕里铺放得匀溜溜的。婆婆在阳光里翻弄着她那些宝贝,银发有一种神一样的光,手上的银镯子晃动着。
我曾无数次在银镯子的晃动中穿越时光——眼前一排瘦高个的木槿树,青青的叶子,枝头缀满了紫色的花朵。木槿树下是晒坪。我站在簸箕边上,簸箕被高脚板凳架起来,我踮起脚跟,头刚好伸出簸箕沿来,我双手扒着簸箕沿,看银镯子在晃,看戴着银镯子的枯瘦的手在簸箕上翻弄,我顺着这手往上望,仰头看到那张无数次在梦里出现的脸,看到无比慈和的目光,我看见银发在阳光下闪着神一样的柔光。
那时候,我喜欢每一个有阳光的日子,并不仅仅是阳光本身,我喜欢阳光下的簸箕,喜欢在簸箕旁边忙碌的奶奶,喜欢奶奶面对簸箕时的那种专注和虔诚。我就站在簸箕沿那儿,看奶奶忙碌,我是从看簸箕的视角里发现自己不断长高的。
奶奶在簸箕里晒花生、晒各种颜色的豆子,晒萝卜、晒菜干,晒准备做腐乳的豆腐,晒用豆腐渣发酵后做成的“豆腐头”。我当然更喜欢簸箕里装着的,是随时拈起来就可以放进嘴里的东西——晒花生的时候,在簸箕一角,我准能找到一小捧“嫩”花生,剥壳,里面的花生仁皮皱肉小,抬头看,奶奶在对着我笑;还有一种东西,只可以满足自己意念中的味蕾,比如“豆腐头”,这“豆腐头”被奶奶捏成一个个小龟模样,个挨个地卧在簸箕上面,在阳光下显得好舒坦,我看着它们,想象着晒干后切片油炸的美味,便呆了。待回过神来,赶紧擦去流出嘴沿的哈喇子,生怕被奶奶看见,又刮着鼻子笑话我。
我喜欢帮奶奶晒萝卜。奶奶坐在小板凳上,旁边是小山一样的萝卜。我把切好的萝卜顺着簸箕边沿往里摆,奶奶交代:“妹头,要头对头,尾对尾摆好来哟”,还不时探过头来瞅瞅。萝卜条的队伍不一会儿便走出簸箕,开始了它们的“长征”——它们开拔到晒坪、爬上矮墙、占领大石臼,就地整队,接受阳光的检阅。直到日落西山,这支庞大的队伍才会被奶奶分批接回大本营——簸箕里,奶奶将它们撒上盐,反复搓揉后装瓮压紧实,待第二天再出列,如此重复三四天,整出来的萝卜又香又脆。
话说自打搬家后,婆婆的两个簸箕也迁了过来,簸箕里的活计由我接手。在有阳光的日子里,我总是把它们弄得团团转。我曾经坐在春风里,把婆婆收成的晒过两天的小蒜头,一瓣一瓣地扒下来,晒透后用于一年半载煮菜用;开春的萝卜干当然是保留的传统节目;我也让簸箕们装着从大山里请出来的蕨和笋。夏天到了,簸箕们一样不得消停。如果碰上本地龙眼不那么丰收的年份,簸箕们还好些。曾经在最热闹的时候,我们来了个“簸箕大聚会”,那年碰上龙眼特大丰收,一同上班的“打棚队”姐妹们不知谁出了个主意,说这么好的年份别错过了,咱得晒一批龙眼干。于是乎,自家的、亲朋的龙眼都搜罗了过来,各家有多少簸箕尽管带过来,每天晚饭后,我家客厅便被小板凳们占据了,灯火可亲,照着团团围坐的姐妹们,照着簸箕里如白玉般簇簇拥拥的龙眼肉。我在想,怀念那一段美好时光的,除了我和姐妹们以外,应该还有曾经并肩作战、后来各奔东西的簸箕们吧。
后来,小叔从西藏寄回黄精来,我家又新添了两个簸箕新成员。旧的簸箕竹篾有些松了,婆婆用布条缠过的地方,我又学着重新绑了一回,新的簸箕散发出清新的篾青味。黄精们挤满了四个簸箕,簸箕们盛着黄精,也盛着湛蓝的天、悠悠的白云,盛着火红的夕阳、星星和晨露。簸箕是丰盈的,我在簸箕里学会了接纳。
阳光下,新旧簸箕一溜儿排开,簸箕的影子从西边慢慢挪到了东边,我摆弄着簸箕里的各种宝贝,低头看见自己手上青筋渐露——忽然觉得,我头上的银发,一定也在闪着光。
阳台上的山兰花
●郭新辉
有文友对我说,在阳台上看看书、抄抄笔记,或者观看街道上的路树、车流、商贩、过客……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灵感。对于内心依然浮躁的我来说,能够让自己静下心来看书写作的方法,我都愿意努力去尝试,哪怕能够取得一丁点儿进步。
于是,我煞有介事地买了一张书桌放在阳台的角落里,摆上了《人间草木》《石窟河的述说》《天下第一好事,还是读书》……也给自己定了要求,早上在阳台上伸完“懒腰”之后,就去读“有字书”和“无字书”……
想不到的是,这样做确实有效。翻看汪老的散文集《人间草木》时,抬眼看阳台上的花草,突然发现它们的诸多好处:叶子碧绿、枝干生机盎然,竹节海棠、蝴蝶兰的花儿正盛开着,而晨曦洒在上面,更觉赏心悦目。
阳台上的花草种类并不是很多、都很普通。绿萝、吊兰是装修新房子“除甲醛”用的,后来便留在这里了;竹节海棠、石斛是华侨场同事送的;蝴蝶兰、君子兰、墨兰等是过年“应节”买的;一些做菜应急用的“金不换”、香葱……它们在阳台花架上挨挨挤挤的样子,却能让自己有难得的恬淡宁静。
阿姆在石寨老家时是种菜、摘红菇、割松香的“一把好手”,侍弄起这些花草来更是有她的“一套”。花草们能够茁壮成长、开枝散叶、盛开花朵,幸得有阿姆的呵护,也正如我的成长一样!
而阳台上最让阿姆牵挂的,是她10多年前从石寨老家“背夫山”“乌廖河”山上挖回来的山兰花。前几天,山兰花也开了,一朵朵嫩黄的花默默地在阳台上盛开着。我们老家的村民都知道,山兰花开了,就可以去山上摘红菇了。阿姆便打电话给石寨老家的四婶,告诉她“背夫山”“乌廖河”的红菇应该可以采摘了。
在石寨村,爸妈是生产队“割松香”的社员,长年累月在深山里劳作,所以他们很自然地成为村里资深的采红菇能手。他们都有自己私密的“菌头”,就是一个密集的“菌窝”。他们掌握的“菌头”,往往是一个巴掌大的角落,可以在某棵树下,某块石头凹处,其他人即使在那里走上一万遍,也发现不了。或许,这是大自然对我勤劳忠厚的阿爸阿姆的特殊馈赠吧。
阿姆的“菌头”在“乌廖河”的那片山上,阿爸的“菌头”在“背夫山”的那片山上。1988年的春天,阿爸极不情愿地离开了我们。生活的重担压在阿姆和阿婆身上,为了不让家里的农活耽误我的学习,她们咬牙决定让我转学到松源中学读初三,希望我能够通过读书改变命运。凡在端午节、中秋节前后,当山兰花盛开的时候,阿姆一定会带我去“乌廖河”“背夫山”采摘红菇。我知道,她想假如有那么一天,我真的未能走出这座大山,也好让我尽可能掌握大山里“菌头”的位置和红菇生长、采摘的时间。
每个学期返校时,阿姆总会把卖红菇攒下来的钱,小心翼翼地装进我衣兜里层,并叮嘱我:“出门在外,要吃饱饭,读好书,做好人”。看见那山兰花盛开,我脑海里瞬间会浮现那些日子:太阳已经下山,上山采摘红菇的阿姆还没有回到家。
后来,我走出了大山,又回到“石窟河”畔成家立业,把阿姆和阿婆从石寨老家接到县城来。阿姆也带着四婶去认了几遍“乌廖河”“背夫山”的“菌头”,让她也能够采摘到更多的红菇。阿姆还特意把带着泥土的山兰花种在城里新家的花盆里,她是想带回与阿爸一起在山上“割松香”“摘红菇”那段美好而短暂的旧时光。
看着阿姆轻轻抚摸山兰花细长的叶子、低头闻着淡淡花香的情景,我好像读懂了汪老文章中的一句话:“人一定要爱着点什么,恰似草木对光阴的钟情。”
完美计划
●江静
当确定星期天只我一人在家时,坦白说,很是有点小窃喜。人到了一定年岁,对生活的要求会化繁就简,返璞归真,独处的时光不再焦躁,反倒成了一种享受。于是乎,很多小心思一下子“噗噗噗”冒了出来。
整整一天,从太阳还没发力的早上八点钟开始,从那几对鸽子习惯性地绕着这座楼飞开始,楼下卖瓜果的高音喇叭还没响起,公园的舞曲还在路上……衣服晾晒好了,花儿水浇好了,安顿的安顿,归置的归置,亮堂堂的家里就我一个人,剩下的时间都是我自己的了!满足感如潮水般一波一波温柔袭来,整个人陷入微醺状态。
足足有五六七八个钟头任我挥霍,可以好好写一个书法作业了,可以坐下来写一篇六月作协平台主题为“火红·湛蓝·生活”的文章。文章来源于生活,热热闹闹的情境并不影响文章构思,有时反倒是调味剂,会触发灵感。像看着一部电影,不由自主会冒出要写些什么的念头;像听一首歌,自然而然会延展到某些人和事;但完成一份完整的书法作业不一样,天时地利人和都要凑巧,环境安静是最基本的条件,稍有差池前功尽废事有八九。掂量掂量后决定,文章可以先放一放,在散步的时间里先构思构思,沉淀几天。明天先写一遍《春江花月夜》?今晚可要好好休息,精神状态对第二天的走向很重要,我暗暗提醒自己。于是早早回房间,一心一意营造睡觉氛围。或许暗暗的欢喜要找个出处,脑子里自然而然背起了诗句——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突然卡顿,接下来是什么来着?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这真应了那个谜语“千条线万条线,掉进水里看不见”。终于想起来,又接了下去——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又卡顿,默然一笑,承认对自己的记忆毫无办法也是一种办法,到了烧锅的年岁,学会了和不完美的自己和谐共处,不纠结,不内耗,还要小小表扬一下自己居然还有如此雅好。就这样一路磕磕绊绊,终于完整默念下来。然后又想,怎样布局呢?小楷?最近练的都是小楷,试着写一次也未尝不可。常规写还是来一次创新?比如说写个大圆月亮,那怎样分行才可以有渐圆效果……突然想起多邻国的英语还没打卡,赶紧拿起手机,卡在十一点五十三分完成了例行每日一课。
脑子里一直转着各种念头,结果越夜越清醒,想法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
一夜无眠。
早早起来第一件事,磨墨。沿着砚台数到了一百下,便停下来,等它自己晾会儿。开了支新笔,也让它自己晾会儿。准备好了一张纸,也让它自己抻会儿。
万事俱备。
我正儿八经坐下来,铺好宣纸,蘸好墨,提笔,下笔,“水陆草木之花……”这……我不是要写《春江花月夜》吗?计划得好好的,用颜体,小楷,不还背了一晚上吗?怎么成了“水陆草木之花”了,还偏偏写成了篆体。这不是没文化真可怕,是没睡好真可怕,兴冲冲给自己挖个坑,还得自己吭哧吭哧填好。还有这墨,一下笔洇出一大片,想象中的好墨居然没有出现。仔细一看,原来刚才倒的是平常练习墨汁,倒着倒着倒成了习惯了。
好吧,既然这样了,既来之则安之,耐烦也是人生必修课。完整不完整已经不再重要,完成才是首要。如此静谧的时光,给自己增加点难度,挑战自我,也是勇气。都这样了,它洇自它洇,当练习好了,宣纸那么大,索性分它三格,篆隶楷统统来一遍。
等到写完,看看时间,咦,一点多了。时间看似无形,其实它以最公平的方式,坦坦荡荡在那里,看你如何使用。我眼前这张只有我自己才看得懂的一言难尽的宣纸上,明明白白留下了时间的印记。再一想,如此完美的一天,如此完美的计划,却完成了如此糟糕的练习,也是一种历练,是生活的一部分。那我可以把如此跌宕起伏的过程记下来,等以后的日子里当个故事讲。
还要记得提醒每个听故事的人,好好做自己的同时,好好爱自己。比如,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这样一想,我的迷之自信又回来了。真是完美的一天哪。
仲夏手札(组诗)
□智哥
收割
来,腰再低一点
泥腥、雾气,蛙们的唱和
都是大地的召唤
从向天而生开始
稻谷们走过了羸弱、争夺与丰盈
现在,全都弯下了腰
谦卑且温和
向挥镰的人致敬
收割是一种等待
被收割是另一种等待
在夏蝉指引下
此刻,他们和它们
需要一齐弯腰的姿态
成就涅槃
粽子
布荆灰水赋予的
澄黄——饱满、透亮
仿佛精致的妆容
你必须用足够的耐心,用
同样的缓慢
卸下紧束的绳
每片箬竹叶
都是一封信。只有沉默
才能正确打开
它选择忽略
诞生。却从不会忘却
指尖的温度
夏夜的风
请允许万家灯火次第熄灭
请允许一条河的独自奔流
请允许远处山峦一言不发
请允许一株草停止生长
请允许一个人
默默地坐或卧着
在星空下,在夜风中,在虫鸣里
只需一点点火光,最好是艾草的
暗到足以容纳
一只迷途的飞蛾
人间烟火(二首)
□余开明
人间烟火
一缕炊烟点燃一个乡村
久没见到的烟火
穿过柿子树,爬过屋顶
落入苍茫的晚霞中
村口地里的几棵菜苗
青绿挺拔,几条窜上窜下的土狗
把控着乡村的每一个路口
灶台醒着
火苗舔舐铁锅的声音响彻云霄
盐粒落进汤菜
溅起了生活的碎片 天空醒着
我们都是烟火里的一粒尘埃
被风扬起,又落进泥土
在柴米油盐的日子里
藏着生生不息的人间
过往
风翻过旧日的信纸
字里行间落满了生活的尘埃
翩跹在草丛里的蝴蝶
不知落向了哪里
村口老槐树的影子
在阳光下挪了挪位置
路边的一些花开了
而另一些又谢了
我们曾经在生活的梦里
撞过南墙,也被淋过冷雨
那些被摔碎的日子
有裂痕,也有着幸福
命运是一条摇摆向前的船
不念过往,曾经的此岸是多么的青涩
彼岸又是多么沉默
长东胜局
□陈桂峰
长东把桐花别在石窟河上
树木手牵手送行,挺身生长
风折叠着绿涛铺盖山梁。
进山的脚步星光灿烂打开
鬼针草沿途招摇的风情
红背叶团在阿婆脚边,注目行礼。
禾坪上人们南面而坐
修得的喜欢枕在矮墙上
将要发生的亲昵,摆成一排茶。
万物稽首,鸟的哨音搭台布幕
整个季节,簇蓝簇蓝在眼前上演。
溪涧的蛙鸣逆流而上,在树冠里
蝉鸣顺流而下,像人类的耳朵清澈透明
寂静在树杪里膨胀,蘑菇在树根起舞
晚间音乐满山满谷
田园犬阿黄
甩摆尾巴定音。
东山隆隆撑起月亮照亮一桌残局
散落的人间春秋。
逝去的曾经,沧海桑田略难平
遗弃的骸骨,剩菜冷汁
归宿在黑暗里的垃圾桶
留下的跫音
足够长东失眠。
记忆中的芒种(外一首)
□曾志雄
记忆中的芒种,南方的稻穗已弯腰
辽阔的土地等待收获也等待耕耘
那时,田野上耕田人的影子
和,欲望,比稻谷低
那时,阳光从不顾人们的感受
热风吹在稻田上,吹着天上的云
村庄的炊烟和耕田人的脊背
空气中有火的声音
那时,热风站得很高
仿佛在眺望,又仿佛在等待
季节里成长的万物
跟上来
六月,风吹向故乡
六月,风吹向故乡
吹向那口长满青苔的老井
老井旁依然站着傻子阿坤
阿坤是有故事的人,曾经一个人
徒步出广州,常常夜宿集市,屠桌当床
他在井边等挑水的雅姐
雅姐是善良的人,尊重每一个人
雅姐每次见到阿坤都会叫一声“坤哥”
这“尊称”在村里独一份
雅姐挑了好几回了,阿坤还没有挪位置
雅姐疑惑不解:“坤哥,怎么还不回家?”
“就走呢,就走呢。”
阿坤离开了,风中响着愉快的口哨
天空开了一个口子,暮色就垂了下来
这场景,像在梦里
日落时(外一首)
□涂永平
看了一天,都不厌
仍穿过千山,把最后的美丽
洒满整条石窟河
每一片鳞光,一定藏着一个美丽的小秘密
不然,为何对这条河流
痴情不改、念念不忘
我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夕阳
想着河流的历史、村庄以及
一天遇到的人
直至最后,连道别的话
也没有说
一只白鹭
洁白之弦,弹唱心灵之弦
随音而来的,还有洁白之上的风
洁白之下的流水
风不急不躁
而水却比以往步伐更快
我知道随着五月的到来
石窟河比我们更着急
它让白鹭唱着歌,给远方的流水带去口信
白鹭在湍流的河水里站着
一动也不动
也许,那里有我无法预测的未来
编辑:罗欢欢
审核:黄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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