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乡蕉岭·桂花

石窟河进化论

●陈桂峰

从石窟河回来,我快疯了。这要怪史仁。

立夏前一天,我和史仁去石窟河“沐风”,或称“牧风”。史仁有一台新相机。我们骑了“狗突子(电动车)”,直奔石窟河。在五月,石窟河身段柔软丰满,水灵灵的,春色像地锦爬满两岸,路过的人举着手机连拍不停。

我们是诗人,对着石窟河,心间涌出了无数佳词妙句。史仁张开双臂,大喊:“啊,石窟河,我的母亲河,你真美丽……”我把手拢成喇叭贴在嘴上,对着河水广播:“我的母亲河,我爱你,你美丽像……”像什么,卡词了,没喊下去。史仁看了我一眼,又大喊:“石窟河,你好漂亮。打开你的浪花,让月亮出来唱歌吧……”这家伙,抄袭起县里最有名的作家的歌词来抒发胸臆了。我也想起了另一个诗人:“春风送暖,我看到的田野一片绿色……”他说,叫喊一番后,把昨晚噩梦的晦气都发泄了。我大喊后胸腔隐约作痛,有点接不上气,但头脑却空灵了许多,不再嗡嗡乱响了。

是的,面对意象奔腾的河流,我们心里有大喜欢,彳亍在岸边,发出了阵阵感叹。整个上午,我们既像孔子沐春风,咏而归,也像搞了一场河边的“围炉对话”,事关石窟河,理想,文学,艺术,美女,以及“子非鱼……”的哲学问题……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上午的石窟河,因为头天晚上下过雨,它像新妆出镜的女人,头发盘绕在长潭黛峰上,用云朵绾起来,一绺绺发丝在水电大坝上飘荡。河水像怀春少女从梦中醒来的目光,朦胧,羞赧,欲望,不安,在五月的阳光下金色粼粼。和风牵起它们,一圈又一圈横过河朝我们滚动过来,到了岸边亲吻过泥土和水草,又从原路滚动回去,河岸上的青草在我们脚边举着收集的雨水串珠,像银河系坠落的星星遍布草丛,嫩草的尖角像霜白的春茶,酢浆草像一个个族群,隔不远就窝成一团,占据地盘开着花,白白的七八朵,像举着护盾抵抗草丛。我们走过弯道,石窟河像翻了个身,裙裾散落到对面的山头上,褶皱间绣着阳光金丝线,周围缀着琥珀般的云雾,一群白鹳衔着它,把歌声洒下来。这是我过后在脑海里回想出的石窟河图景。当时,我们却没有找到言辞表达出来。

我们照相。我经营着一个公众号,拼命更新,并且要图文并茂,增加流量。史仁是摄协会员,买相机的钱都能买一辆比亚特了。我在他的指挥下搔首弄姿,尽量把石窟河装入底色,直到我满意为止。

下午,我写好了稿子,望着上午的相片,我在五月的阳光里立体鲜明,双眼有神,头发在河风中飞扬,仿佛人生的晦暗都洗涤干净了。最后,连我都被图片里的“他”感动了,相片中的那家伙,像一个客家男人,肩膀上扛着沧桑和坚韧。

不到一刻钟,推文写好了。我做最后的审阅,一方面觉得不错,一方面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找不出毛病来,一时发呆。

“手。”

我太太瞅了一眼说。

“什么?”我转动鼠标,在屏幕上,我一会儿浮到上面,一会儿又没入屏幕底下去了。

“野蛮的手,”太太迈出厌恶的步伐离开了。

天呐。我的手,指甲像野兽的尖爪,刺向天空。我惊奇地发现,所有的照片,不是左手,就是右手,更可恨的还有双手的,都看得出十指那长长的、未经修剪的指甲来。

我是懂知识的人。指甲,在人类还是爬行动物的时候,是搏斗的武器,也是讨生活、占据地盘,保护妻儿老小的锐器,那时候还是被称作爪子。只是后来人站起来了,进化了,爪子退化成指甲,文明起来。但是,毕竟人性上还残存了一丝丝兽性,指甲还有存在和生长的理由。因此,人们经常要修理指甲,经常进化。我这方面常常偷懒,长时间不剪指甲,藏污纳垢,太太最看不惯,因此养成了洞若观火的睿智。

我马上有了行动方案。我太理性了,是无法成为艺术家的。一,马上修剪指甲,向文明进化;二,去照相馆修图,让相片完成进化,配得上从冬季里进化到人间五月天的石窟河;三,骂史仁一通,眼瞎了不够朋友,白吃了我一顿午饭。

不料我反倒被史仁骂了一通。说我才是“屎人”,要送钱给照相馆,等他半刻钟,他就让我立即“进化”。

我一边慢慢修剪指甲,一边等待。我的指甲,它们黑乎乎的,能闻到青草的味道和泥巴的腥味,我想起了在湿地公园拔过飞蓬草、鹅吃草、牛筋草等杂草,挖掘过埋入泥里的烟盒子、饮水瓶,对指甲的脏不那么痛恨了,它们清除过石窟河进化时期的污点。

史仁的头像动起来了。




草莓云

●丘艳荣

天空原本是一色的蓝,突然裂开一道绯红——出现一张草莓般的脸,绯红绯红,像一团火跃进了水里。三三仰头望时,脚下一滑,跌进了一条隐秘的河流。河水黏稠而潮热,似乎还有一股轻微的腥臭味。她手脚并用,拼命挣扎,却蹬到了床栏……醒来时,发现裤子上有一抹血。

心“砰砰”地跳,三三知道,自己成为“大人”了。

她回想起梦境中的草莓脸。哦,那不是红姑吗?

红姑摸着裤子后档飞奔,一脸惊恐,一边跑一边“呱呱”乱叫,把正在田里劳作的农妇们惊动了。她们看见了她裤子上的血迹,马上明白了怎么回事。她们对着红姑的母亲嘻嘻哈哈地笑,哑嫲做大人了,能嫁了。

被母亲拦下来的红姑还是惊恐不安,她指着带血的裤子,食指弯成一个勾比划着。她是问她母亲,她是不是要死了?母亲狠狠拍了下她的头,带她回去换裤子,还骂了一句,真作恶!

“哑嫲”有名字,叫秀红,但村里人只叫她哑嫲。连小孩也这样叫。三三从不这样,她叫哑嫲“姑”。哑嫲紧盯着三三的口型,看到三三把两唇收缩成一个可爱的圆形,她笑了,把三三抱起,转圈,放下,摸三三的脸。

三三放牛,哑嫲也放牛。放牛的除了老人就是孩子,哑嫲是个例外。她应该有十七八岁了,皮肤白里透红,脸上有褐色的小雀斑,添了几分俏皮。

阿妈笑三三,哑嫲又不是你亲姑,你叫这么亲热?她又聋又哑,你叫她什么,她也听不到。

阿妈,姑听得见!我叫她“姑”,她就眯着眼笑,阿牛哥他们叫她“哑嫲”,她就挥动竹鞭甩他们,拿眼睛瞪他们!

阿妈,姑真的听得见!我们坐在河边,讲水鬼的故事。她看到我捂眼睛,就嘻嘻笑着抱起我,故意吓我,要把我往河里扔!

三三又说,她跟我们一起追蝴蝶,长长的辫子甩呀甩,好好看啊!嗯,阿妈,我也想要留红姑那么长的辫子。三三摸摸她乱蓬蓬的羊角辫。我们一起玩“羊儿咩咩”,她当“羊妈妈”,老虎根本就抓不住我们。她叫,她跳,脸上的小雀斑也在跳,脸红得呀,就像……就像草莓!

天蓝蓝的,云白白的,姑的草莓脸红红的。她真好看。

阿妈,姑对我可好了,她给我编五色梅花环,给我编驳骨草戒指,还给我扎麻花辫。

阿妈故意逗三三。你的姑真有这么好?她家里人叫她“哑嫲鬼”,也叫她“懒思嫲”(方言,指懒惰的女子),说除了牵头牛,什么活也不肯干,使她干活,还顶撞,咿咿呀呀个不停!整日疯疯癫癫的,跟你们这群孩子疯玩。

才不是呢!姑是田螺姑娘,不是“懒思嫲”。那天下雨,你们上山干活去了,咱家的谷子没淋湿。你知道是谁帮我收的?是姑!她家的,湿了,那天,她被她阿妈追着打……

阿妈点点三三的额头,说,就你精!也是哦,她不愿意给自己家干活。除了放牛,因为牛和她亲。据说,是哑嫲小时候想念书,家里不让,她就怨恨上了。

红姑突然就不来放牛了,像天空骤然消散的云。三三找到红姑家,问她家里人红姑哪去了?她家里人说,嫁了。

三三不信。村里的妹子出嫁,哪一个不是吹吹打打,热热闹闹的?乡下的习俗,嫁妹子还要请村里人吃轿下酒呢!

阿妈说,红姑被几个大山里来的人带走了。说是给了一笔彩礼,人就被带走了。

红姑愿意吗?

怎么由得她愿不愿意,绑着去的。阿妈的声音透出一股悲凉。一个被家里人视为累赘和犟种的哑巴,唯一的用处就是还可以生孩子。

三三透过窗看天空,一抹澄蓝,天已大亮了。三三没有惊动阿妈,自己悄悄收拾妥当了。

阿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阿妈,我长大后可不可以不嫁人,不生孩子?三三接过阿妈手上搅猪食的水勺,想哭。

阿妈愣了愣,摸摸三三的头,说,三三,长大……嗯,长大?阿妈探究地看了三三一眼,又一眼。

三三赶紧提着猪食出去,她怕阿妈看见她就要冒出来的眼泪。为了不让泪水掉下来,她使劲仰起头,天边,有一团绯红的云——是一张像草莓一样的脸,对着三三微微笑。

草莓云居然说话了,三三……

不是姑,是妈妈。

妈妈摸摸三三的头说,三三长大了……我们三三长大了也不急着出嫁。好好读书,你读到哪阿妈供到哪!

草莓云不见了,天空一片蓝,辽阔深邃。




泛舟

汪敬淼 摄





子弹

●丘玲美

流水在此处慢下来,带来泥土、砂砾,垒出个河心沙洲。芦苇、紫花苜蓿、狗尾草、菖蒲、稗草在上边牢牢扎根,也有几棵树,瘦瘦的,高高的,白鹭从树上方掠过,扑簌簌,降落在沙洲上,懒洋洋划着腿。流水缓缓,风很轻,芦苇微微摇荡,连带着草和树也晃荡起来。

又轻浮,又浪漫。阿超说完这句话,我侧身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自从给隔壁班那个圆脸瘦高个女孩递过情书后,他自诩诗人,时常陷入这种做作,令人恶心。日头晒得皮肤发烫、发紧,我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沙子,踢踢他:走了!一头扎进河水,往岸上游去。

日头隐没,河尽头墨色云翻涌,瞬间侵吞白得晃眼的天空。河水急速上涨,河心沙洲长出巨型蘑菇,树和草被挤进漩涡。蘑菇还在向上疯长,伞盖开裂,菌褶与菌褶衔接处,渗出幽幽蓝光。我冲河心沙洲大喊:阿超,阿超……没有回应。

巨型蘑菇一朵朵炸裂,孢子落地后,萌发成菌丝,又迅速生长。一支枪管从离我最近的蘑菇后伸出,枪口黝黑。子弹的速度比蘑菇生长炸裂的速度慢,它慢悠悠地,朝我眉心走来。冷意往天灵盖窜,腿却被钉在原处。子弹嵌入眉心,我看到蘑菇后阿超的脸。

“死亡是凉爽的黑夜,可供人无忧地长眠。”闭眼之前,我突然想起阿超说过这么一句。

我有一个好哥们。当然,男性在任何时候都会有哥们,童年时代有比赛谁尿撒得更远的哥们,学生时代有在球场上较劲谁投中的三分球收获更多女生尖叫的哥们,工作以后也许有相互吐槽老婆孩子领导同事的哥们,老了吧,或许会有一起钓鱼的哥们。当然也许你会奇怪,为什么在工作以后和老了之后,我用了“也许”和“或许”——因为,学生时代我最好的哥们,冲我开了一枪。

在他冲我开枪之前,我们确实是最好的哥们。我们村口有个河心沙洲,听村里老人说,河中间有块巨石,为大鱼所化,河水流至此处,被鱼嘴分开,水流分作两段,中间部分水流减缓,天长日久,泥沙沉积,便成河心沙洲。那时候语文课学到《岳阳楼记》,老师在讲解“岸芷汀兰,郁郁青青”时,恰好我喜欢的隔壁班圆脸瘦高个女孩名字里有个“兰”字,我开了小差:如果我和她在河心沙洲上散步,风吹过,芦花轻扬,这时候我牵起她的小手……小差还没开完,阿超用笔戳我,我正准备回戳,老师便喊我起来背诵此文。

放学后,我们依例跑到河心沙洲对岸。这日,他有些神秘,拉我到老榕后。他拨开树根处覆盖的沙子和落叶——有杆枪。我见过这种枪,它们常被用来打鸟。

我说,你疯啦,哪里搞来的?他说,邻居家搞的,打了鸟,没子弹,顺过来玩玩。说完他突然把枪对着我,眼眯着,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枪口黑黝黝的,像口枯井。我站在原地不敢动弹,也许是忘了怎么动弹。他笑了,说,看你那怂样,都说了没子弹。说完他用手扣动扳机。

我倒地之前,看见他丢掉枪向我跑来,表情像个傻蛋。阿超!阿超!他喊道。

天真蓝,风很轻,芦苇轻轻摇晃,子弹嵌入我眉心,真疼,我再也摸不到那个女孩的小手了。

每个不能成眠的似梦非醒间,看见很多的往事和未来,渐渐地,我分不清究竟是醒着还是梦着,也分不清我是自己,还是阿超。

手心一把花花绿绿的药,舒必利用来控制我的焦虑、抑郁和妄想,叶酸、维C和烟酸补充营养,避免加重症状。医生说我的病并没有好转的迹象。

桌上有本初中语文课本,我一页页往下翻,课本上的李白、杜甫戴着墨镜,范仲淹则手持一柄枪。枪,又是枪,每个男孩心里都会渴望自己有把枪。

事实是,我真的拥有一把枪。那次回家,见邻居家门口有把气枪靠在墙角,趁没人,我偷偷把它攥进怀里,一路狂奔到村口老榕下,挖了个坑把它埋起来。

过了好多天,隐约听见邻居夫妻二人找枪。男的说,好好的,怎么就不见了?女的说,别是哪个孩子拿去玩了吧?男的又说,幸好里边没子弹。

那天放学后,我和阿超照例来到村口老榕下。他还在构思给隔壁班女孩的情书,我把枪刨了出来。他看见枪,愣住了,像个傻蛋。我把枪对准他,想跟他开个玩笑。正要扣动扳机,不知为什么,我把枪口从他眉心转移到老榕身上。

——砰!我惊出一身冷汗。




牵手

●钟琼珍

从知道必须做这件事情开始,他的心就不再平静。

他有点怕,怕那一刻的到来;他又盼望,盼望那一刻快点到来。他的每一秒钟,都在这样的反复中度过。晚上,他点一根烟,坐在黑暗里,他夹烟的姿势显得有点别扭。直到妻摁亮灯光,妻看他一眼,不出声,转身走进卧室,拖鞋啪哒啪哒的,声音有点重。

白天他很忙,除了上班,他所有时间都往那儿跑,但至少他是安心的。第二天晚上,第三天晚上,他用同样的方式,以同样的姿势待在客厅里。第四天,他等来了她的电话,电话的那头,她的声音像坠着重物的细线,无助、焦虑。他努力调动周身的细胞,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舒缓,他尽量选择措辞,为了让她足够信任。他觉得自己就是提着那根线的人,生怕一不留神线就断了,他无法接受重物轰然落地的声音。晚上,他竟然睡着了,这是这几天的首次。当他知道这一刻明天就要到来时,他反倒释然了许多,在入睡前的一秒,他居然听到了自己的呼噜声。

两扇门缓缓地往中间推移,外面的视界一点点地变窄,然后成了一条缝,最后,完全封闭。他们肩并肩站着,陷入一片沉寂。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毅然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风在耳边呼呼作响。他们一起飞向远方。

他睁开眼睛,他们还在飞,飞得很低。他们的下方是一条河流,他在河面上看到了蓝的天,白的云,河中几处浅滩上的绿洲,白鹭在摇曳的芦苇丛中散步,浅浅的河堤上,土路一直延伸开去。这是一条熟悉的河流,他在脑海里找到了它的名字——石窟河。他沿着河流搜寻,找到那座架在河面上的木桥,桥的那一端,竹林掩映下,有一排小平房,房前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上,一个孩子坐着小板凳,小小的身子,梳着麻花辫,正伏在小桌子上,用蜡笔给画本里的小人儿上颜色,红色的上衣,蓝色的裤子,真好看。一眨眼工夫,画面切换了,他看见小女孩和一个小男孩在河岸上走,似乎在争论着什么,猛然,女孩一跺脚,转身就沿着河堤往下冲,细细的腿跑得很快,男孩追着在后面喊,女孩穿过浅滩,一头扎进河里,男孩跳进水里又哭又喊,女孩躲在芦苇丛里坏坏地笑。他看见两个落汤鸡,一个被另一个一路拽着回家。画面不断地切换,他看到了更多。他看见男孩骑着单车,后座上坐着女孩,男孩和女孩都大了一号。太阳很大,他看见男孩把车轮踩得像风火轮,他们骑过那座原本是木桥的水泥桥面,再沿着这一边的河堤走,他听见男孩大声对女孩说:你看这桥面,崭新,宽阔!男孩又说,书上讲的,华南植物园里啥都有,植物们长得稀奇古怪,“老虎须”“大象鼻”,对了,还有“金毛狗”,以后要是把它们都种在河堤边上就好了。女孩听着,嘴张成了“O”,双腿交叉晃动着。一路上雨晴不定,他们不断地穿脱着雨衣。他们被这奇怪的天气捉弄着,雨珠挂在树叶尖上,被太阳照得晶晶亮,他们的笑声也晶晶亮;画面再次切换,夕阳不小心撞上河水,碎作点点星光,在河面上跳舞。他们并肩站在河岸上,河堤筑得高高的,人行道的一边是花岗石栏杆,一边是长长的花圃,宛若彩带,装点在河流的肩上,有一株含笑,千万朵花开得正热闹,男孩说,这花喜欢阳光,在阳光里,它们会变得很甜很甜。

脚底一阵颤动,他睁开双眼,发现他们站在原地,他仍紧握她的手,十指相扣。他和她都没有动弹,他们站成了一座雕塑。面前的门缓缓地向两边打开,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和她同时迈出电梯门。

他松开了手,她被带进了另一个门,门从里面被关上,他被挡在门外。他从门上方的玻璃窗口往里望,看她戴上帽子,走进另一个门。

她的身影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了,他像浑身被抽空了似的,没一丁点力气,他感觉自己只剩一副皮囊。

后来,一个寻常的午后,他们在微信上聊天。她说:哥,那天我进手术室的时候,脚底生风,是你给了我神助。他说,我一手牵着你,一手牵着石窟河。

编辑:廖键

审核:黄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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