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致少年
●丘玲美
“少年”二字经指尖敲击传递到电脑桌面,雪白的稿纸,便站立起来,迎着春风,猎猎作响。
今天,我和爸爸共同迎来你十四周岁的青春礼。我想,学校把你们的“离队入团仪式暨十四周岁生日会”安排在四月的最后一天,春末夏初之际,是否取少年如春似夏之用意?因为此时,你们脸上的稚气尚未完全褪去,少年心气却已似春之万物勃发,及至夏而繁盛炽热,喷薄而出。
少年,我们成为最亲密的、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已经整整五年。你对我,从一开始的心存怀疑、芥蒂,到接纳、欣赏、亲昵。现在,你开始给自己隔绝出一个谁都不想请进去的空间。我便知道,该得体地退出你的私人领域了。
妹妹没有出生之前,我们一家三口参加6Q亲子营,其中有个活动环节是父母和孩子互相给对方打分,令我意外和感动的是,你给我和爸爸都打了满分,我和爸爸却只给你打了七十多分。在你眼里,我们是满分的父母。在我们眼里,你却是个缺点多多的小孩。可是你身上明明有这么多闪光点——如你爸爸所言,这些年,你们一起经历了家庭的变故,从支离破碎到重新组合,经历过这么多风雨,你没有变消极,没有堕落,没有一蹶不振,依然心地善良、三观端正,懂得体谅人,依然一如既往暖心……唯有金子般的心,才会这样闪耀。在你面前,我很惭愧。
今天,你站在童年与青春的交界口,也正迎来属于自己的春去夏来。十四岁的你,昨天仍在巷子里与小伙伴们疯跑,今天便在胸前戴上团徽,悄悄问我“为什么要入团?”你的眼里有迷茫,有不解,也有执着,有坚定,它们晶晶发亮,不像成年人的眼,只有疲惫和倦怠,让我羡慕又嫉妒。
你开始对着镜子仔仔细细把额前和头顶碎发捋齐,再询问我“帅不帅”;开始在听到长辈的说教后撇嘴、不屑,甚至顶嘴;开始把房门上锁;开始在收到同龄女生写给你的信后,对着书桌发呆;开始有了莫名其妙的烦躁和沉默……我知道现在你的心里揣着一团火,它烧得你发慌,烧得你坐不住,烧得你想要挣脱一切、尝试一切。
别怕,少年,请好好捧着这把火并珍惜这把火,你甚至可以把它燃烧得再旺些、再烈些,顺着火光,别回头,只管勇敢地往前走。哪怕这股勇敢带着莽撞,哪怕你会撞南墙,会摔跟头,没关系,别退,别惧,我只希望你把成长路上一切酸甜苦辣咸,一切该品尝的都细细品尝。
少年,从今天起,我可以、也应该把你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去对待了。我和你的相识是因为你爸,可是现在,我觉得你给予我的温暖和共情,远比你爸给我的多,有点搞笑是吧?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你敏感又细心,你会悄悄把我的茶杯洗干净,会在我失落时问一句是不是不开心,会记着我的腰痛,抱妹妹上楼,帮我扛重物,这些细碎的小事,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我希望你成年以后,无论平庸还是闪耀,能一如既往保留这份暖心,对女性始终有真诚的尊重、包容、心疼和爱护。
进入青春期后,你开始有了自己的小秘密,自己的判断,自己的想法,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强迫你按着我的脚步走。你也不必强迫自己是个乖孩子模样,或活成别人的期待。你可以棱角分明,可以有脾气,亦有锋芒,可以为了你的喜欢和坚持拼尽全力,也可以对不喜欢的东西坦然说不。因为这一切,将会成为你往后漫长的人生中,最珍贵、最怀念的光。
少年,我不祝你学习猛进、扬帆起航,只愿你这一身坦坦荡荡少年气,永远像此刻这样,敢爱敢想,敢做敢当,哪怕走过许多弯路,看过不少风浪,也永远记得此刻,眼里有光,心有向往。
少年,我还想告诉你的是,爱,有很多种模样,很多时候,它并不那么明朗,它可能是凶巴巴的,甚至是张牙舞爪的,请别介意,也请别怀疑这份爱,有时候,是爱的那个人羞于表达,或者是,不知道如何表达。
最后,少年,祝你成为想要成为的自己,自信,勇敢,自在,坦荡,永远有爱人的勇气,也永远被人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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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丘艳荣
朋友向我诉说失眠之苦。回想自己,我好像几乎不失眠,无论遇到多么伤心多么生气的事情,我总能在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睡觉的时候睡觉。而且,我还爱笑,看到树叶跳舞小狗摇尾巴都能露出微笑。
朋友跟我说,你是个有福报的人。
我笑,回答说,也许是吧,上天厚爱我。二十一岁,一个原本可以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年龄里,他赠予我宝物,并叮嘱“莫失莫忘”“不离不弃”。我用手指着我的“宝物”——与我寸步不离的那副拐杖笑。
调侃归调侃,但我还是相信,我是一个有福报的人。
二十一岁那年,上天用病痛和残缺考验我,我扛过去了。于是,我对生命,对活着的感知也不一样了。承受过常人难以想象的身体的痛和心灵的痛的人,更能明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笑的意义,何况,我还真的拥有着。
二十一岁之前,我其实是一个很感性的人,甚至称得上多愁善感,会悲春伤秋,会望残月而伤感,会看落花而泪垂,会故意不撑伞走在雨里,会为了营造情绪一遍遍读伤感的文字一次次看让人泪流的剧情,也会因为微不足道的小事夸大情绪让自己陷入情绪低谷。那个年龄,虽然已经读到过苏轼的“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的感悟和教诲,还是喜欢那些莫名的伤感,觉得特有文艺范。
二十一岁之后,被迫也好,主动也罢,我接受了命运,也接受了上天赐予我的宝物。月缺月圆皆风景,人生悲欢亦从容。那个在雨幕中故意不撑伞的女孩永远留在了二十一岁之前。因为从那以后,她再腾不出一只手来给自己撑伞。
然而,下在心里的一场场雨,总是要靠自己去撑伞的。
有一段时间,我变得很沉默——情绪的尽头,是沉默。
家像火药库,随时随地都会有人拉动引线,让家里硝烟弥漫。我不理解,也很难忍受,为什么他们要把最坏的情绪,最毒的话语,留给本应最亲的家人。我本能地去做一个“救火队长”的角色,试图平息事端,引水救火。偶尔,灭火成功,更多时候,是引火上身,火越烧越旺。后来,改成冷眼旁观,让火烧一会儿,事后低言细语,两边劝和。却不想,语言方式一旦成为习惯,嘴就会纵容失去分寸的语言脱鞘而出,肆意伤害。
没有放弃沟通,总想用包容的心,稳定的情绪一次次告诉他们:要把最好的情绪留给最亲的人。一家人要好好说话,这才是一个家庭最宝贵的风水。也苦口婆心对这两人说,语言这东西,表达爱意时软弱无力,伤人时却锋利无比。
似乎效果不大。收到的反馈常常是这样——若他不会怎么样,我就不会怎么样。“交战”双方都这么说,一样的语言,一样的语气,总之,都不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他们,一个是青春期的男孩,一个是永远没有走出青春期的过期男孩,互咬起来不像一对父子,而像一对仇人。
我心里也憋了一团火,好像随时都要喷出来。
我要逃离。逃离到钢琴边,逃离到书桌前,用音符和文字的宁静悠扬对抗火药库里头时不时的擦枪走火。“砰”“砰砰”,一个炸药包,两个炸药包,已经在餐桌上炸响了。不用听交战中的具体喊话,光听音量的大小,我就知道战斗的激烈程度。
不行,我得逃离得更远一些。于是,那段焦虑的日子,我总是一次次来到石窟河边,与河水静静地待一会儿,尤其是在黄昏时分。
黄昏时候的河特别安静,好像能容纳我所有的情绪。水边的日落是双份的。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水里。顷刻间,河面就像是被点燃了似的。火红的夕阳,火红的晚霞,如火焰摇曳在小河里。一只渔船从远处滑过来,径直撞进水中夕阳的怀抱,夕阳被撞成无数碎片。不久,水面又恢复平静。天上的夕阳,水里的夕阳,都消失不见。
我在河边来回地走。拐杖“哒哒哒”地敲击在步道的沥青路上,和着水流的轻响,好像在提醒我,你连命运给你那么大的磨难都能欣然接受,家里的一点小小震动你就受不了了?
夕阳变成一颗糖融化在水里,也融化在我的心里,夜就要来临了。我也该回家了。被夕阳被河流抚慰过的我,又有了重新平静面对他们的勇气。
回去,如常吃饭,如常睡去,睡前,还看了几篇文章,看到有趣处,嘿嘿直乐。
谢谢你,我的石窟河;谢谢你,还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开心笑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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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繁花
汪敬淼 摄

开兴古
●钟琼珍
我是在婆婆家的村子里识得开兴古的。
“驾……得……驾……”一种很奇怪的吆喝声,直捣耳膜,把我从梦里生拉硬拽出来。午睡中懵懂的我,辨析了好久,才确认它真实地存在着。声音还在继续,我有点恼,把头探出窗外,就见楼下站一小个子,旁边一辆脚蹬三轮车,车子拖着个绿色车斗。小个子也不骑,就牵着车把走,一边走一边吆喝,音量奇大,中气十足,像是在吆喝一只骡子。远远地听见有人喊:“开兴古,过来!”他便不紧不慢地,向着人喊的方向走去。
婆婆的屋子门前一条村道,人来车往的,连接着几个村子。慢慢地我就知道了,开兴古是这条村道上的常客,村里人一天不见他个三五回,准会说:这开兴古今天怎么了。开兴古来回晃悠中,我便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他来:整个人比普通人小一圈——头小,五官也小,脖子细,身板小,手脚细。他的皮肤是褐色的,腰板倒是挺直的,头发根根直立,甚至连胡子也是精神的,往那儿一杵,像是一株被摘掉玉米却迎风屹立的秸秆。
村里无人不识开兴古,小孩顽劣,大人随口一句:“等开兴古载走去”,小孩便收了性子。初时我对开兴古确实有点惧怕,看他直立的根根竖发,总怕他走过来,无端端抡起胳膊甩你一下子。但随着回婆家的次数多了,才知道开兴古从不打人,也知道他的三轮车并不仅是摆设,车斗子里装着桶桶罐罐,以及杂色塑料袋。各家吆喝一声“开兴古,帮我把垃圾载去倒了”“开兴古,帮我把这桶尿载到菜地边上放着”。嗯,原来开兴古也是有正常工作的!婆婆说开兴古有自己的规矩,干活以前先交钱,简单干脆。一张钞票伸过去,不管面额大小,都被认作是一块钱。
一次我在菜地锄草,看开兴古吆喝着车子过来,便学着村里人的口气,吩咐他帮我把草载了去扔掉,他默默地看我一眼,很不屑地走开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次开兴古对我的态度是特例,他不认我是村子里的人哩。婆婆说,开兴古挑剔得很,有时候,纵使有钱也不接;但他又精得很,从不得罪人。一般情况下,有钱交过来,他便干活;另一种情况是,钱伸过来,不接,只说:等下来;或说:各日来,竟自走开。邻家琴婶告诉我,他不接的那种钱,给钱的手是笔直的、理直气壮的,语气是命令式的。
但慢慢地我还是发现,村里有两家不在以上两种情形之列,一是琴婶,一是霞嫂。开兴古进村,每日在其家门口巡逻三四次,只要是垃圾桶里有东西,无需吩咐,便快手快脚端上车斗。倘有其他活儿,不管主人语气轻重,应一声“好”,就开干。开兴古去到别家,不进屋,也基本不停留,像是完成某项交易。开兴古在琴婶和霞嫂两家时,也不进屋,但要吃要喝的从不拘谨,只管扯开了喉咙嚷一声:“食滴水来”或是“有食个么”。有次和琴婶聊天,聊起开兴古,琴婶叹口气说,开兴古是邻村的,生下来便这样,现在家里只剩他和一个老母,靠远嫁的姐姐苦撑着。琴婶说她和霞姐有一样的想法,就是想给开兴古更多一点爱护。
那天路过霞嫂家门口,见她正倾着身子给开兴古递吃的。霞姐抬头和我打招呼的瞬间,我看到她的眼神无比澄澈,她的面容柔和得像月子里的女人,全没了平时风风火火的样子。那一刻,我胸腔的某根神经像是被一股很狠的劲提起来,又重重地弹了回去,没有风,但我眼窝酸涩,旋即有热流涌出来……
后来,开兴古也会驻足我家大门口,先生每回端了一杯热茶,很庄重地递给他,过一会儿看看,他还在原地站着,便知道还渴,于是双手续上一杯。我再学着婆婆的样子,吩咐他倒个垃圾,他应得很爽快。
再后来,我每次回去也学着开兴古,在村里道上闲逛。我跟在开兴古的后面,看他干活。我看着他把每家垃圾搬上斗车,拍拍手,随手接过钱。他不再急着离开,很惬意地在这家喝杯茶,那家吃块饼干。
“驾……得……驾……”开兴古的吆喝声像是长在村子里,甚至成了村子呼吸的一部分。在他的吆喝声中,我睡得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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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窟海: 等她把我的名字剪成一条河
□陈艾琳
风从中原翻页
把稻田的气味
一页页读进河流的喉结
水位标记一:暴雨
五月 我涨了一点水
比记忆亮了一寸
不多 只是刚好
让县城的影子沉入我体内
我不是海 但这个误解
在我体内停留
石头以为我温顺
设定岸线
我绕过山路
绕过桥
也绕过所有被命名的围龙屋
直到有一天因为邂逅
我多了一条暗流
通向一个人的方向
水位标记二:潮声
我在等她的消息
客家阿妹来捡田螺时的节奏
我会突然安静
误以为是她的气息
有一天站在岸边的她
没有过桥 只用目光触碰
我开始 记住她折叠的时间
祖辈的名字 屋檐的雨
族谱翻页的声音
1583年的凿石
盐米古道
原乡迁台
一封没寄出的银信
它们进入记忆里成茧
水位标记三:沉积期
于是我躺下来
泥沙慢慢成为暗流
慢到我可以辨认
每一粒的形状 都在移动
在夜里涨水不是因为雨
是因为她无声的语言
扔停在我体内
我不是在等待
是把她流成自己的一部分
看看岸上的自己
再看看河影
用我双眼剪出客家的形状
成为你 成为我们
我叫做石窟河
以此正名
我不是海 通向海
石窟河畔的一个下午 (外二首)
□咏屏
相对于川流不息的石窟河水
其实也没有太多的烦恼
一个男人,在河畔树荫的遮挡下
把所有的心事打开
让空旷的河风晾干
假日的下午,在石窟河畔
阳光时而躲藏、时而显现
好像这几天的事情,在你的心里
时隐时现。这样的时候
太多的安宁,搁浅在河畔
堤岸下的乡村,旧居愈来愈被新房代替
原来狭小的乡路逐渐变大起来
把葱绿的田野分成一块又一块
丰盈乡村宁静的底色
整个下午,石窟河畔
只有河流的声音
把我的失眠
一一化解
一群白鹭
每次来到石窟河畔,都看到
它们在河中三两成群
有的在嬉水,有的像人一样发呆
幸亏河水缓慢,不会发生溺水事件
这么多的白色精灵,与白色的粼光剑影
在宽广的石窟河流里,折射阳光的妩媚
每一朵跳跃起来的浪珠
好像在告诉我们每一个人的前世今生
直到天空布满霞光,这些欢乐的精灵
在我们的注视下,飞入河边的芦苇中
好像那里藏着另一个秘密
黄昏有寄
原本寂静的天空,在昏黄的阳光里
变得越来越热闹起来
一如寂静的河道,此刻也显得繁忙起来
寂静了一个下午的心事,此时不再安宁
石窟河的流水里,路灯的光芒
逐渐替代天空的清白
一个人的黄昏,在石窟河的流水里
消逝在远方
炊
□江静
他直起腰,眼光扫过粗粝的手
落在了眼前那点火苗上
暗夜无光,一双双渴望的手
渐渐沉沦在泥泞中的日子
星星陨落在黎明之前
多少故事,多少不忍
阿基米德说,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动地球
他说,只要一点光,只要一点光
于是,黑发的,白发的,强壮的,孱弱的
文艺的,耕田的,穿鞋的,赤脚的
这些骨子里长着方块字的人,聚了过来
于是,沉甸甸的方块字,变得灵动、律动
光芒起来,美味起来
凿,磨,钻,火终于引着了
这道光,给生命赋予生命,让人成为人
让炊成为炊
偶然地
想到断炊,这位长者,泪流满面
画饼
□曾志雄
1
五月,我在石窟河畔行走
凤凰树上的几声鸟鸣,婉转成歌
歌声落在河面,泛滥一片蔚蓝
有人吹口哨模仿鸟叫,有人写赞美诗
我不善模仿,亦无诗可写
却将这份笨拙视作人间恩赐
不知是谁“啊”了一声
鸟声顿失,歌声顿失,我顿悟
画饼粉饰的尘世,我守着一份清醒
却敲打不出一声呐喊
更无力抗衡无知者的道貌岸然
河水是一面镜子,不能回避与镜子对视
也不能假装看不见浮华的危机
高悬在,摇摇晃晃的
虚空里
2
夕阳西下,我早已一无所有
热忱与期待正被时光抛弃
阳光怯懦,逃遁于山后
在石窟河边,我与一位婴儿的目光
偶然相遇,心中便有阵阵波涛涌起
突然渴望拥抱尘世间的一切
树木、花草、沙石、流水
翩飞的蝴蝶,蚊蝇、长蛇、老鼠
甚至,被欲望裹挟的人
我心甘情愿臣服于这双眼睛
纵使命运只递来一张虚无的画饼
在收获洁净之后,就想说出
浮光后面的,秘密
编辑:罗欢欢
审核:张英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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