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季节的礼物
●文/丘艳荣
图/汪敬淼
当那一沓精心挑选的银杏叶从讲台下变戏法似的拿出来的时候,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惊呼了一声:“哇!好美!”
“像小扇子!”
“像蝴蝶!”
“真好看!金灿灿的!”
“是什么叶子?银杏?”
……
惊叹后,赞美后,他们开始关心银杏叶的来处。
我微笑着,有点小骄傲地说:“是从我家的小院子里摘来的。季节的礼物!送给你们!”
这棵小小的银杏树,就种在我家庭院的一个大花盆里,已有三个春秋。准确一点来说,今年已是它在我家度过的第四个冬天了。
记得它第一年来到我家的时候,是在初冬,十月小阳春时节。当拆开层层塑料纸包裹后,赫然显现的是一根光溜溜的木杆子,一片叶子,一个芽苞都没有。我很怀疑地问我家那位:“这就是你说的银杏树?种得活吗?”
“应该种得活吧?”他的回答也很没有底气,但还是找了个家里最大的花盆,装上土,还把每块土疙瘩敲得碎碎的,松松的,软软的,仔仔细细地把这根光杆子种下了。
十月小阳春过去,光杆子还是光杆子。严冬来临,气温降了许多。我时不时瞅瞅这根光杆子,心里不时嘀咕,这根光杆子能活吗?它真的是银杏吗?
记忆中,家乡是没有银杏树的。对它的印象,只停留在文字、明信片和屏幕画面里。记得姐姐在江西读师范的第一年,给我写的一封信里夹了一张明信片。明信片的图画正是银杏树:一条铺满银杏叶的小路,形成一座金色长廊。长长的两排银杏树高大笔直,顶梢处枝叶相连,树与树在半空拥抱。那种让人震撼的美丽,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那时,我就憧憬着,什么时候有缘在现实中见到这种树呢?后来,又在叶圣陶的文字里邂逅了这种美丽的树:“一阵风吹来,树上的叶子飘飘摇摇地落了下来。有的像蝴蝶翩翩起舞,有的像小鸟展翅飞翔,有的像舞蹈演员那样轻盈旋转。”
那一年冬天,它以一根木棍的形象孤零零地站在花盆里。没有蝴蝶没有小鸟来拜访。我还是默默祈盼,这是一根有魔法的棍子,能飞出蝴蝶,飞出小鸟。
春天终于来了。当庭院里的花花草草都开始争妍斗艳的时候,光杆子似乎还在沉睡。怎么还不发芽呢?怎么还不长叶呢?你确定店家给你发的是银杏?我问他。他说,会的,会的。你看,树皮开始泛绿了呢!我凑前去细看,果然,淡褐色的树皮透着一点绿。再过一些日子,泛绿的树皮上冒出了芽苞。就在春天将要结束的时候,终于长出了第一片叶子,接着又长出了第二片、第三片……叶子很小,但小小的叶片形状让我确定,这的确是银杏树。哇!它活了。我很开心地说,它不是光杆子了,它是银杏树啦!
夏天到了,银杏树统共才长出六七片叶子,而且还是小小的,怎么给它浇水,叶子也几乎不长。可那小小的叶片真是可爱啊,像小小的蝴蝶,像精致的翡翠。我常常近距离看它,然后想象银杏枝繁叶茂的样子。
它长得可真慢啊!一直到了那一年的冬天,它的叶子都还是小小的,都没有我的两指宽。风还没到刺骨的时候,叶子已经卷了边,干了枯了掉了。银杏树用叶子证明了它是银杏树,却被季节打回了原形,它又变成“光杆子”了。
又是一年春。这一年,银杏树长出了很多的叶子,一树“蝴蝶”迎着风长大,舒展,轻舞。那一年秋天,我看到了银杏树由绿变黄的全过程。时光的脚步匆匆,它却不慌不忙,像一个很有耐心的画师,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变色彩绘。它把色彩一点点地铺开,小心地调色,然后涂抹在每一片叶子上面。这里几笔,那里几笔,一会儿涂在叶子边缘,一会儿抹在叶子中间,形成斑斑点点、错落有致,层层叠叠的青黄色彩。它不急,时不时想几下又添上几笔,青黄变明黄,明黄变橙黄,橙黄变金黄。
我托起一片树叶,细看叶片上的每一条叶脉,仿佛是在看一首诗,一篇童话。是啊,冬天到了,银杏树却独独替我留着一篇秋天的童话。趁叶子还没有落尽,我把一片秋色送给我的学生吧!那一年,我摘下了一片秋色送给了我的学生。
又是一年银杏黄。满树的银杏叶把一整年的沉淀,都酿成了这般不慌不忙的颜色。我又精心挑选了这份季节的礼物送给我新一届的学生,希望他们如银杏叶子一样,不慌不忙慢慢长大,希望他们,都能长成自己最期待的模样。
芦苇摇曳石窟河
□静音
“十分钟,超过十分钟就不等你了。”电话那头,阿姊斩钉截铁又气咻咻的语气,让我“领教”认识她多年来第一次发脾气,心慌心急赶到她家楼下,见阿姊正往车尾箱塞一个个麻袋。这时,一邻居看看银光闪亮的“豪车”尾箱里装满农具、草肥、蒜衣……摇摇头提醒车主“特意开车去种菜划不来啊。”然而车主丝毫未听进这番好意,稳稳驱动了车轮。
沿途阵阵稻果花令人陶醉,未及赏够深秋田野的多彩丰盈,我们已到达离城三四里的一方小院,小院周边的田野上,肥得流油的灰黑土地覆盖着厚厚的绿毯:茁壮的花生、蔬菜、玉米……
进入小院,甫一停车,我们即刻将汽车后备箱的一袋袋“货”搬到后院的黄土地上,我还从车上小心地“捧”下二十几株菜秧。就是这些菜秧,害得我诚惶诚恐,刚才一上车,阿姊没好气地说了句:“我已约好阿凤姐帮忙种菜,偏你这么拖拖拉拉。”
一股欢欣的生命活力迎面扑来,眼前这片曾经与周边沃土形成巨大反差的板结的黄土地,已然长出喜人的嫩苗:墙角边几株金不换,叶片密匝匝荡开笑脸;一株株蒜苗穿出覆盖的稻秆探出头,与挤挤攘攘的萝卜青苗较劲;韭菜和葱虽还贴在铺着草灰的黄土地上,但正积蓄向上的力量;只有那一株株芥菜还如扶风弱柳,令阿姊的脸有些凝重。也难怪阿姊要央求隔壁的阿凤姐来种那些“宝贝”菜秧。
二周前,初次看到这到处是板结“石块”的黄土,我无法将它与绿色生命连在一块。阿姊坚定地在这块板结的土地上抡起锄头,一锄又一锄翻整着土地。我找来小铁锹一起敲打黄土块,手掌很快就酸痛不已,暗自心疼阿姊刚康复的身体,想劝她多休养,但其他事还可商量,唯这亲近土地的事,对她来说是没有商量余地的。因为打小热爱土地的她,一旦与这一方土地结缘,即便如此瘦瘠,她也必定投入满腔热情。她说,看着种子从土地里抽芽、散叶、长绿、蹿高是无比欣喜的。
暖烘烘的阳光、微笑的云朵、啁啾的鸟雀一直在给我们加油鼓劲,不一会儿,红红的夕照还调皮地把阿姊的脸涂抹得如粉似霞。
如今,这片黄土地,经阿姊一天一天呵护,草皮、稻秆、龙眼壳、兔粪等有机肥的不断加入,逐渐焕发生机和活力。尽管在周边茁壮的“绿毯”傲视下,这块土地上的菜秧儿好像长得特别慢,连阿凤姐都建议尽快施复合肥,但阿姊坚定要让菜秧“原生态”生长。
很快,新栽的二十多株菜秧又为黄土地添上一抹绿色,忙完的我们就坐在这新开垦的菜地边,屏声静息倾听新翻土地舒坦的呼吸、小菜秧畅快淋漓地吮水吸肥。不知不觉间,墙头上升起一轮皎洁的大“玉盘”,我们“啊啊啊”欢欣不已。月亮也要给躬耕这片土地并对它依依不舍的人,送来抚慰和诗意。
二十多天后,那片完全苏醒的黄土地以一茬一茬的清甜鲜嫩征服亲朋好友的味蕾,有人建议阿姊发展订单农业,阿姊只以一笑置之。每当我清洗沾着黄土的鲜嫩菜叶,感觉像抚摸黄土地长出的最本真的“艺术品”。
这时,脑海中不禁跃现我和阿姊有幸进入的另一方园地——寿乡文学园地。这片园地也曾经同样荒芜、瘦瘠、寂寥,经过作协曾主席以及文学前辈们用心、用爱凝聚一群热爱文学的人,坚定而专注地开垦、耕耘这片文学园地,让这里长出迷人的绿韵。
而在这方文学园地的核心区——村一阁,你会常常看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画面:曾主席正坐在电脑前,全神贯注地创作或修改文友作品,退而不休的他,经常受腰椎、颈椎病和头晕头痛困扰,但只要一接到文友们的稿件,他就赶忙认真地一字一句地修改。他热爱文学,更热爱文学新人,就如同阿姊热爱土地一样,在他所热爱的文学园地里辛勤地培植着一株株葱绿的“蔬菜”。
执着开垦瘦瘠的黄土地让其长出一片片绿的阿姊和我,与专注耕耘寿乡文学园地的一群人,不都是有同样的情怀吗?他们把石窟河的碧波涟漪、清风皓月、星河云霞、山水田园、花草鸟虫……镌刻成一朵朵最原生态的“艺术之花”。他们多像石窟河畔的芦苇,在一方瘦瘠的处女地,始终携一缕阳光、一河清风、一圈圈涟漪,摇曳着寿乡蕉岭美丽的石窟河。
美好生活的最佳打开方式
□江静
一大早,透过窗帘,看见蛋黄一样的朝阳轮廓,像调皮的孩子玩彩色玻璃球,越来越晃眼。这般闹腾,就算是周末,也实在赖不了床。
冬日的太阳暖融融,暄乎乎,一大早被打扰也让人心生欢喜。就想一头扎进去,扎进阳光里。忽然脑洞大开,走出来一个成语,和光同尘,应景应景,偷偷表扬了一下自己。
这个时间点,公园刚刚唤醒,早市刚刚开始,公园散步和逛早市,都是不错的选项。素来有选择困难的我这时倒是灵机一动,合二为一,最佳选项在C,好,散步去逛早市吧。
刚好要经过邻居家的肉档,老板娘正在忙活。“早哇早哇”,老板娘老远就打招呼。“老板娘早哇,今天生意肯定好,笑得一朵花一样。”“哈哈哈,日日也好。”“早哇,吃早餐没?一起,一起。”店堂内油光水滑的老板边呼啦呼啦吃着早餐,边热情嚷嚷,听着都香。
路阶上,一扎扎小油菜、小白菜绿油油,嫩生生,玉米棒子青青的,芥兰,大芋头,小芋头,番薯,比大拇指大不了多少的山椒,白扁豆……芥菜上新了,脆嫩,简单炒炒,苦涩清香,口味像苦瓜,年轻人避之不及,只有经霜打过后苦味转甜,才会稍稍下筷。其实他们不知道,菜还是同款,糖分增加是芥菜为了抵御严寒的努力,大自然的生存法则,不分物种。
哇!泡在盆里的狗爪豆!赶早市把古早味赶出来了。想想狗爪豆要长到圆鼓鼓,毛茸茸,钻进去,躲过粗糙叶子的夹击,摘下来,过热水,泡凉水,撕下外皮,最后才以这种岁月静好的方式呈现。只有见识过的人才识货,狗爪豆爆炒糟姜蒜,美到无语。“阿妹,看看,闻闻,我这狗爪豆,新鲜着呢!自家种的。”狗爪豆的主人头戴草帽,白发从帽底跑出来,指着清水里溜黄的狗爪豆,像在展示萌宠,手指头黑黑的。“香!是真香!”我接过一片,啊,久远的味道从空气中散发出来。“流水泡的,中午就可以炒。阿妹,阿姨教你,先切切,糟姜蒜下锅爆香,放狗爪豆,翻炒,边洒点水,一点盐,一屋都香。”我边听边点头,看着阿姨,乐滋滋的,阿姨也乐滋滋的。阿姨脸上的纹路,毫不客气,沟壑一般,那是风霜。客家女人的坚强勇敢,是面对岁月的勇气。而善良,是天性。
“哎呀,淮山。”这位阿叔的淮山长得可真新鲜,裹着泥,根须怒发,茎块粗壮,切面肉质饱满,还有紫红色的!我挑了一根紫红色的,有头有尾,很完整。阿叔手脚快,称的时候“吧嗒”摔断了。“哎哟,可惜可惜。”“阿妹,你等等,我要给你一张五毛钱。听阿叔的,你等等。我这钱,很难得很特殊的,等等。”文叔真诚得让我不忍拒绝,“好哇好哇,那我听文叔的。”文叔从怀里掏出一沓工工整整的纸质人民币,五毛的,“你看,阿妹,不骗你吧?我这挺括的新纸币呢,还连号的,很难得。淮山摔断了,文叔也不是故意的,你也好讲话,也很难得。”文叔从怀里掏钱的动作有一种老派的味道,文叔讲话也有种老派的味道,自然而然让我想起家族长辈。“谢谢文叔,开门见钱,开心开心。文叔身体健康生意兴隆哈。”“好好好,好吃再买哈,文叔一般打早就在这里哈。”我高高兴兴收下了挺括崭新的五毛钱,像得了巨款般开心。
我们客家人有个习惯,喜欢叫自己孩子“阿妹”,男孩子女孩子都叫“阿妹”,有种打心眼里的疼爱味道。最记得的是,我当年已经八十几岁的外婆,每每回娘家,族中哥嫂张嘴就叫“细妹子”,那种被捧在手心的感觉,外婆说起,整个人都是酥的,可让人羡慕了。我自己也仗着年岁渐长,看着唇红齿白的就叫“阿妹”,并不觉得不妥。想不到今天有人叫自己“阿妹”,想不到自己居然就美美地把自己当“阿妹”了!心头还妥妥熨帖。回到家,我把挺括的五毛钱贴在挂历上。以后,我要向很多人讲这个故事,讲这个温暖的故事。
美好生活的最佳打开方式,不外是,温暖自己,温暖别人。
诗歌
白马村(二首)
□余开明
多年的白马村,从一片金黄的稻谷开始
谷粒如金,将这个熟悉的地名
一遍遍地擦亮
彩色的地图册,找不到白马
从白云和长潭的高峰往下望
目光跳过石窟河,旁边的一块谷地
万物生长,有时白云更像一匹马
一路风云,踏歌而去
白马深藏着一个更深的名字
米香中心,一粒米站在中心门口
顶天立地,它以另外一种方式活着
远与近
一阵风被山峦阻断
一句话被时光推开
蓦然间
你我的距离就远了
以前,在没有你的夜里
被风吹着,眼角蓄满了泪水
影子叠着影子,冬天再冷
心中有你,有暖和
现在,我只能把笑容
埋进黑暗。独自数星星、看月亮
然后把脸,话语及给你的小欢喜
埋进土里,我们变得
比路边的一棵小草还陌生
现在,没有了
或者说,现在不是了
除了记忆中残留的片段
或被内心裁剪过的情节
我们都被丢在一个荒谬的旷野
一截时光的后头……
深 冬
□曾志雄
1
没有打一声招呼
一群不知名的鸟在河面低空飞行
它们像认领了石窟河的蔚蓝
盘旋着,不愿离去
一位老人从河里掬起几朵白云
像捧起少年青葱的回响
一切都对应着美好和眷恋
此刻,有风掠过
一组组浪漫动人的意象
呼喊着我,催促着我
认领,河流的象征
2
最显眼的是那只蝴蝶
身穿黑色间有白色斑点的披风
像古代的侠客
风萧萧兮河水寒
它肃立于白色的芦花上
和芦花一起
和夕阳一起
和我与冬天逐渐消瘦的心事一起
停泊成一幅完美的寂寞
悬挂于深冬,好像
是要证明什么
3
我坐下来,逡巡傍晚的石窟河
晚风定是接受了自己的寒冷
黑色的夜在不顾一切地向河面拥来
此刻,一条跃出水面的鱼
将我惊觉,我看见
一批流水追赶着另一批流水
在扩展我存在的空间
我已经爱上这蓝色而透明的宁静
人生之路,不只是线性
方寸之间,就是
一片天地
4
也许,河床将要失去大部分流水
鱼虾将要在远离两岸的狭窄的
河道上坚守生命
水草枯黄,沉默于晚风之中
河水越来越浅,在冬天
我已经不大关注河流的结局
也不可能为春天积蓄更多的浪花
我只想,选择一些唯美的细节
守望那片裸露的沙滩
回忆那些,美好的
往事
落叶与落发
□徐宇妮
风过处,一片落叶砸在头上
是哪片叶子?我不敢查找它的来处
更不敢触摸,被落叶砸过的头发
每次入秋,我都盘算如何拯救脱发
可总是事与愿违,我害怕
渐渐稀疏的头发和暮秋的落叶
说出关于生命的暗示
我知道,秋天落叶
是为了春天长出更多更密的叶子
可我的头发只会越长越少
我仿佛听见它庄严的宣告——
飘逸、浓密已成过往
青春一去不返
编辑:杨舒琳
审核:蔡颜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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