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亲情丨回家

□ 程挺芳

又快过年了,亲朋好友都开始忙着准备回家过年,大家见面的第一句话也由“吃了没有”变成了“过年回不回家?我准备×号回,估计又得堵上几个小时”,话语中表现得很无奈,脸上却洋溢着满满的回家的幸福感。“呵呵,不回了,怕给国家添堵。”我的回答貌似幽默,而心里却充满了无奈。毕淑敏先生说: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下归途。诚如斯言,我的人生也只剩下漫无边际而漂泊的归途了。

我从1987年走出家乡到2016年,三十个年头,逢年过节我必定是要回家的,不管风霜雨雪、道路泥泞,也勿论人流如织、车堵如潮。总之,不管如何艰难,心中始终有个目的地,那就是家。在父亲去了天堂后的三年,我的心里还是有着惯性的回家意念,因为总感觉父亲还在家里。

2009年程挺芳与父亲程贤章游新疆天池。(罗炜新 摄)

其实在父亲身体健康的时候,回家只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形式,回到家真正和父亲待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并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和亲朋好友厮混在一起喝酒、赌钱。即使和父亲待在一起,也会因为各自观点和理念的差异,有许多不和谐的声音,这种不和谐伴随了我们父子几十年。父亲指责我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就像是地上的尘土,方圆好几公里,厚度却只有几厘米,来一阵风就刮没了,你就是一个百晓无一精的“混混”。我也会反驳说:百晓有什么不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间知空气。做“混混”多快乐呀,不用看人家脸色,不用溜须拍马,不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不用谦虚谨慎地去干违心的事,又自在又快乐。总之,我们的父子感情始终处于一种若即若离的状态。每每念及于此,我都会因了当年的无知而自愧。

2010年初,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把平素强势的父亲轰然击倒在医院的病床上。从此,父亲一改以往的态度,对我突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依赖式的眷恋,令我也彻底领悟了什么叫“受宠若惊”。我在父亲的病榻前问父亲:阿爸,你怎么突然会对一个百晓无一精的“混混”儿子有依赖了呢?父亲躺在病床上,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对我说:我躺在这张床上,全身动弹不得,听到的所有的声音都感觉是虚幻的,只有听到你的声音才能感觉自己还活着。他的声音虽小,但却振聋发聩,人间的骨肉之情以及人生的感悟,大概只有在人生的某个节点上才能得以爆发。正如古语所云: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从此,我也从每年逢年过节回家,变成了一周回家一次。而且每次回家都是赶着时间回的,并且回去后一律谢绝所有亲朋好友间的一切繁俗的活动,只是做好一件事情,那就是陪父亲聊天,父亲还戏称此举为最好的“话聊”(化疗)。

陪父亲话聊的话题是没有限制的,从家长里短、人情世故、社会热点,到他钟爱的古董玩物,再到文学作品,无所不聊。当然,父亲最爱聊的话题就是文学了,那段时间,为了增加与父亲话聊时的谈资,不至于中间冷场,我着实恶补了各个时期、各个流派作家的经典作品,为了讨父亲欢心,甚至把父亲的所有文学作品也读完了。在聊及文学时,不经意间把父亲的作品穿插其中。《俏妹子联姻》人物刻画得如何生动,《樟田河》《围龙》的故事如何精彩,《我说红楼》的语言如何活泼,《神仙·老虎·狗》的立意如何有人生哲理,《醉美是花城》如何妙笔生花,当然也“点评”《云彩国》故事格局比较混乱,《仙人洞》违背了当时的创作意图,《长舌巷》缺乏艺术性,《胭脂河》应写得更大胆一些等等。在整个三年的话聊过程中,一生自恃极高的父亲,居然可以像学生一样,默默地听完我的一通乱评,虽然有时也会面露愠色,或连忙顾左右而言他,此时我会识趣地岔开话题。总之,陪父亲话聊的气氛是非常和谐快乐的。

随着父亲病情的不断加重,父亲对我感情上的依赖变得越发严重。他已经把我每周回家陪他话聊变成了生活中最大的期待,且显露出无可复加的迫切。

在某个周一的早上,我正开车上班,路上突然接到父亲的电话,电话那头,父亲用颤颤巍巍的声音对我说:挺牯,你什么时候回来陪我话聊。我说:阿爸,我昨天晚上才出来的,等星期五我一定回家陪你。父亲说:哦,你昨天才走的吗?我怎么觉得你出去很久了。然后喃喃地说:那还要等五天你才能回来。我说:是的,到星期五我一定早点回去。末了,父亲又叮嘱我说:以后回来别开车了,一个人开长途不安全。挂上电话,我的心一酸,两股热泪便顺着眼角奔涌而出。

到了2012年的中秋节前,父亲的病情已经深度恶化,他大概已预感到不久于人世,早早地就交代我中秋节一定要把老婆孩子带回来,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过个节。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我也知道这可能是我陪父亲过的最后一个中秋节了。因为中秋节前一天还要上班,所以我打电话告诉父亲说:我明天一早回家,带老婆孩子回去陪你过中秋节,应该中午能到。父亲别提有多高兴了,晚上还专门打了两次电话叮嘱我明天不要开快车,安全第一。

为了能尽早到家,我第二天凌晨三点就把老婆孩子从睡梦中叫醒,开车出门了。但是即使这么早出发,路上的拥堵情况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到中午十二点,车只开出了不到100公里。我只好打电话告诉父亲,只能回去陪他吃晚饭了。父亲语气平和地跟我说:午饭不重要,晚饭才是正餐,不着急,慢慢开,安全第一。

然而,到了下午5点多,交通状况仍然没有改善的迹象,而且离家还有近200公里。我只好又硬着头皮给父亲打电话,告诉他还堵在路上,中秋节的团圆饭要泡汤了。那时我的心里非常明白,父亲当时是多么迫切地期待着我们的归来,多么希望可以一家人团团圆圆过好他有生之年的最后一个中国传统节日。然而,父亲这最后的愿望还是被糟糕透顶的交通状况给彻底粉碎了。我能想象到父亲当时失望的心情和神态,我的心是痛的,视线也是模糊的。这是我无数次回家过程中最令我遗憾的一次,也是最令我痛心的一次,也是我痛恨堵车的最重要的原因,至今仍耿耿于怀。

当我带着老婆孩子于凌晨一点多钟,火急火燎地踏入家门时,父亲仍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坐在轮椅上等待我们,我清楚地记得父亲见到我们踏进家门的那一刻的情景,他的眼里噙着泪花,瘦削的脸庞上竟然绽放出了因为病痛折磨而久违了的笑容,而且笑得那么慈祥,这也是我有生之年看到的、父亲最后的笑容。

父亲是2013年初走的,在父亲走的头三年里,我还是年年都要回家过年的,算是丁忧守孝,也是一种家的情结未解。每当夜深人静时,我坐在所有陈设与父亲生前毫无二致的客厅里,会希望父亲坐着轮椅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或者突然听到“进来话聊”的召唤。我知道这些想法是何等可笑,但却总是会在我的心头萦绕。

今年已经是父亲去世的第五个年头了,自己也活着活着就过了半辈子,当年和父亲话聊的情景虽然仍历历在目,但话聊的许多内容都已经忘却。从去年开始我也没回去过年了,今年也不打算回去。从此以后要把漂泊的心安置在属于自己的家里了,因为它也应该有自己的归宿和港湾了,毕竟我还有半辈子要“混”,而且希望能“混”得比上半辈子更加开心、自在。(作者系著名作家程贤章之子)


编辑:晓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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